但今夜,有一本书替他说了。
那本书说——是“登基”。不是别的。
房玄龄和尉迟恭退出御书房。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廊下灌过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尉迟恭走在后面,看着房玄龄的背影。
秋风灌进房玄龄的袖子,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但那个背影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
“老房。”尉迟恭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房玄龄侧头看他。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刚才在陛下面前,我说让宝琳跟着遗直把茶做好。那是真话。”
他顿了顿。
“我今年五十多了。打了半辈子仗,身上全是旧伤。
阴天下雨的时候,膝盖疼得下不了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
房玄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尉迟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坊墙上。
“宝琳那孩子,心地不坏,但没经过事。我活着的时候,能罩着他。
我死了呢?他要是撑不起那个家,我攒下的那点家底,不够他败几年的。”
他转过头,看着房玄龄。
“所以那个年轻人把茶交给宝琳的时候,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他给了我一个指望。”
房玄龄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尉迟恭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拍得很实。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宫门口,尉迟恭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房。你说那小子,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房玄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他知道吗?
他把茶的代理权分给三家国公府,让程处默、房遗直、尉迟宝琳去跑。
他把《三字经》写出来,让庄上的孩子去背。
他种地、炒茶、酿酒、养鸡喂猪,在蓝田那片山脚下建起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房玄龄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笃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身后,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两本《三字经》。一本原版,一本抄本。
烛火在灯芯上微微跳动,把纸页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抄本的扉页上写了四个字。
“家国同构。”
搁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风从宫墙上翻过来,裹着终南山那边吹来的凉意。
远处长安城沉在一片黑沉沉的寂静中,只有坊墙上巡逻的灯笼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他站在窗前,望着蓝田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沉沉的夜色。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农庄。
那座农庄里,有一个人正在教几个孩子背书。三字一句,朗朗上口。
那些孩子不知道自己背的这本书将来会传遍天下,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写的这本书今夜正放在天子的御案上。
但这个年轻人才二十来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收回望向蓝田的目光,视线落回到御案角落一份不起眼的奏报上,那是前日御史台弹劾某位勋贵的折子,背后隐约可见五姓七望的影子。
他们,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李世民关上窗户。
月光照在御书房的窗棂上,照在那两本并排放着的《三字经》上。
书脊上的麻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两根还没被点燃的灯芯。
也照着御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天香茶。
茶汤已经冷了,但兰香似乎还在御书房里萦绕,淡淡的,像山间清晨的雾气,久久不散。
贞观九年,八月十九。
天还没亮透,房玄龄就被赵德请进了宫。
他昨夜从宫里回去已是子时,躺下不到两个时辰。
赵德来传话时,他正对着铜镜系腰带,眼皮还带着几分惺忪。
但他没有抱怨——陛下这个时辰召人,必有急事。
“房相,陛下在御书房等您。”赵德说。
房玄龄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跟着赵德出了府门。
清晨的长安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街面上只有早起的商贩在支摊子,蒸饼铺的笼屉冒着白汽,馄饨摊的热水咕嘟翻滚。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的声响在晨雾里传出去很远。
御书房的灯亮着。
李世民已经起了,穿一身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喝着。见房玄龄进来,他放下粥碗,示意赵德添了一副碗筷。
“先用膳。”
房玄龄依言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他喝了几口,放下碗。
“陛下召臣来,可是为昨夜之事?”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昨夜那本《三字经》,朕想了一宿。功是实打实的功,不能不赏。
但前脚刚封了侯、赐了田,后脚又赏,我就觉得,如果赏得太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房玄龄点了点头。他昨夜回去也在斟酌此事。王知还的功劳,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天下人都看得见。
但赏赐不能滥,一旦滥了,赏赐就不值钱了。可若是不赏,又难免会寒了人心。
“陛下所言极是。臣昨夜也在想,赏是要赏的,但不能落人口实。这个度,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你有想法?”
“臣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房玄龄老老实实地承认,“赏什么、怎么赏、赏到什么程度。
为了这事,臣琢磨了几个时辰,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臣以为,此事得找一个真正了解王知还的人来问问。”
“谁?”
“程咬金。”
李世民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老货?”他想了想,“倒也是。他跟那小子走得近,处默处亮三天两头往蓝田跑。他比朕更清楚那小子缺什么。”
“传程咬金。”李世民对赵德说,“让他赶紧来,别磨蹭。”
赵德应声去了。
程咬金来得比预想的快。
他今天没上朝,正在后花园里浇水,听说陛下召见,把水瓢往桶里一扔,抓了件袍子套上就来了。
进门的时候袍角还沾着泥点子,头发也没来得及梳,乱糟糟地支棱着。
但他顾不上了,弯腰行了个礼:“陛下,这么早叫臣来,啥事?”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模样,不由失笑:“程知节,你今早是下地了?”
“浇水。”程咬金拍拍袍角,泥点子拍不掉,他干脆不管了,“陛下有事说事。”
李世民收了笑,把《三字经》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功不能不赏,但刚封了侯、赐了田,又连番重赏,朕又觉得不妥。
可若是不赏,又寒了人心。玄龄说这事得问你,你最了解那小子。”
程咬金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在御书房里踱了两步,靴底的泥印子在地砖上留下几个淡淡的脚印。
他踱了三个来回,停下来,看着李世民,开口了。
“陛下,臣觉得这事倒也不难。”
“那你就直说。”
“以臣对那小子的了解,他对虚名没什么兴趣。”
程咬金说,“他不是那种爱显摆的人。陛下给他封侯,他接了,但也没见他到处炫耀;给他赐田,他收了,也没见他敲锣打鼓地庆祝。
他不是不看重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谁都看重,但微臣觉得他更看重的是实打实的,能摸得着、用得上的东西。”
李世民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程咬金想了想,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臣觉得,既然要赏,那就赏点实在的。
他在蓝田有了庄子、有了田地,但他在长安还没有落脚的地方。
陛下想想,日后那小子和公主成婚,也得有座像样的宅子不是?何不趁这个机会,给他一座长安城里的宅邸?”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和长乐成婚?”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较劲,四分骄傲。
“那小子现在可配不上朕的女儿。一个刚从泥腿子爬上来的县侯,就想娶朕的掌上明珠?
朕不过是看他有几分本事,又对观音婢有救命之恩,才给他一个机会罢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铁坨子。
但程咬金是谁?怎能听不出来了——陛下嘴上说配不上,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真的恼怒。
那是一种老丈人提起未来女婿时特有的较劲和护犊子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