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自己猜的!”兕子挺了挺小胸脯,一脸得意,“兕子可聪明了!阿姐从这回去,每次都都笑,像个傻瓜一样,兕子比阿姐聪明多了。”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而且,阿姐还偷偷藏了东西——兕子看见了!是一些纸,上面还有字,像小蚂蚁一样,可惜很多字兕子不认识。”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又顿了一下。
“兕子!”城阳忽然喊了一声。
她的脸微微泛红,在灯火下不太看得出来,但她伸手去捂兕子嘴的动作,谁都看清楚了。
兕子被她捂了个正着,呜呜地挣扎了两下,从城阳的指缝间挤出半句:“……本来就是嘛……”
“你还说。”城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姐姐的威严,但她自己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松开手,垂下眼睑,重新在石凳上坐正,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夹菜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噗”地一声,
程处亮第一个没绷住。他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捂着嘴,可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程处默也咧嘴笑了,但他没出声,毕竟嫡长子还是要讲点素质。
尉迟宝环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要当谁夫君?”被尉迟宝琳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房遗直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看了王知还一眼,没有打趣,但懂的都懂。
程处亮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嘴角:“兕子,你这话可问得太好了——你看看你锅锅的脸,都红了!”
兕子歪着脑袋看了看王知还,发现之后,越发的急了。
“不行,我不准。漂亮锅锅是兕子的,不是阿姐的。漂亮锅锅先认得的是兕子,才不是阿姐,阿姐是坏蛋。”
这一下,连房遗直都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
尉迟宝环彻底醒了,笑得趴在桌上,拳头捶着桌面砰砰响。程处亮笑得差点从门槛上翻下去,被程处默一把拽住后领子拎了回来。
兕子见大家都在笑,更急了。
她跳下石凳,跑到王知还身边,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眼神就是那种,求求了。“漂亮锅锅,你说!你是不是兕子的?”
王知还低头看着她。月光和灯火把这张小脸照得明晃晃的,眼角还带着急出来的水汽,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小揪揪:“是。漂亮锅锅是兕子的,永远都是兕子的。”
兕子这才满意了,爬上石凳重新坐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炒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忽然又想到了长乐的血脉压制。“漂亮锅锅,阿姐……阿姐要是想抢……兕子再跟她商量商量。”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程处亮捂着肚子,喘着气说:“商量?你这话说出去,你阿姐怕是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兕子不理他,继续吃牛肉,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小松鼠。那样儿,说不出的可爱。
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喝进嘴里的时候,就想起她在御花园里——月白色的襦裙,被风吹动的裙角,那个说我等你的女孩。
王知还的手不由自主伸进了怀里,轻轻抚摸着那块玉佩。隔着衣料,指尖触到了那个温润的轮廓。
凉丝丝的,但被他贴身的温度捂得微微发暖。三年。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永宁坊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这座宅子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的菜盘渐渐见了底。
程处亮靠在椅背上揉肚子,尉迟宝环趴在桌上打着细细的呼噜,兕子已经靠在城阳的肩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丁点番茄汁。
王知还坐在桌边,端着一碗温茶。
他看了一眼宅门的方向——门楣上那块空匾,在月色和灯火的交界处投下一道阴影,像一个还没有落笔的句子。
门槛边,程处亮四仰八叉地躺在阿黄的旧垫子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房遗直和尉迟宝琳靠在廊柱上,一人端着一碗茶,望着院子里的月色。
房遗爱和尉迟宝环早就趴在桌上了,鼾声交织在一起,高低错落,像一首摇滚金曲。
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出现在了墙头上。
它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旁观者。
王知还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夜色里,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算了一下日子。老陈应该已经见到马周了。周虎应该已经带着薛仁贵启程了。
如果顺利的话,他们都在这条路的某个段落上,朝同一个方向走。
他回头看了一看院子里东倒西歪的众人。
程处默靠在廊柱上,尉迟宝琳站在他旁边,房遗直坐在石凳上。
李忠安排了下人在收拾碗碟,赵伯在检查灶房的余火。
门楣上那块空匾,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字,他还没想好。但人来人往的,日子总归是要热闹起来的。
贞观九年,八月二十二。
天还没亮透,官道上的晨雾像一层薄纱,把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里。
关中八月的晨雾与别处不同——南边是终南山,北边是北山山系,中间渭河平原地势低平,夜间地温散得快,水汽上升遇冷凝成雾,沉在官道和田野上,往往要到辰时才能散尽。
灞桥以西三十里,官道两旁是成片的桑林。关中的桑林不单是为了养蚕——桑叶喂蚕,蚕沙喂鱼肥田,桑枝当柴烧,桑皮可以造纸,一棵桑树从头到脚没有废料。
这是关中农户千百年攒下来的种植智慧,什么树该种在什么地方,不是随便栽的。
桑树喜光耐旱,最怕积水烂根,所以都种在官道两旁地势略高的坡地上,根系扎得深,还能固住路基。
秋露打在叶子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水珠,打在车顶上沙沙作响,像极了细雨。
孙安赶着驴车走在前面,车帘垂着,里头坐着马周。
驴车不大,但里头收拾得干净。孙安是从蓝田庄上派来的,临走前老张头特意交代过:这位马先生是庄主点名要请的人,路上不可怠慢。
孙安不懂什么“点名要请”的分量,但他知道庄主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所以他在车里铺了一层新晒的干稻草——
新草比陈草软和,不扎人,还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清香——又垫了一张旧毡子,毡子是庄上自己擀的,羊毛混着牛毛,厚实耐磨。
马周靠在车壁上,手里翻着那册《三字经》。这册书是常何从庄上带回去的那本,常何看不懂,随手丢在书房案上落了半个月的灰。
马周无意间翻到,读了几页,就再也放不下了。从长安到蓝田这一路,他已经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囫囵吞枣地看内容。只觉得朗朗上口,每句三字,平仄交错,念起来像打拍子,比《急就章》的四言杂字更有节奏,比《千字文》的四言对仗更切日用。
《急就章》是汉元帝时史游编的,按器物、服饰、农事分类罗列,虽然也是蒙书,但那是识字课本,不是学问课本——它教你认字,不教你认这个天下。
《千字文》是梁朝周兴嗣奉梁武帝之命编纂的,一千个字不重复,编成四言韵文,确实精妙,可它的编排随文就义,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结构。
而手里这本书,把散落的知识穿成了一根线。
第二遍他逐字逐句地琢磨编排。这一琢磨,就看出了门道。
开篇“人之初,性本善”是立论,接着“苟不教,性乃迁”引出教育,然后三纲五常、四时四方、六谷六畜、七情八音——
这是把一个人从小到大该知道的东西,从内到外、从近到远,一层一层铺开。
接着经史子集、朝代更迭、圣贤事迹,最后落到“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从修身到齐家到治国平天下,竟被一根无形的线串成了珠链。
这不是在罗列知识,这是在搭建一个完整的认知框架。
一个蒙童读完这本书,得到的不是一堆散碎的字词句,而是一张地图——一张能帮他看懂这个天下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的地图。
第三遍他开始在心里默念。念到“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的时候,他合上书,手指摩挲着书脊上那道被反复翻阅压出来的折痕,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晨光,沉默了很久。
能把天地人、日月星、四时四方、经史子集,浓缩成三字一句、朗朗上口的韵文,这不是读书多就能做到的。
他自认读书不少——在茌平老家,他把能借到的书都读遍了;在常何府上四年,常何虽然不读书,但府里藏书不少,他都翻过了。可他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自汉魏以降,蒙书何止十数种。史游的《急就章》是杂字堆砌,把同类字排在一起,方便记认,但也仅止于此。
周兴嗣的《千字文》文采斐然,“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篇气象万千,可它的局限也在这里——
一千个不重复的字,要编成韵文,就必然受限于字的可用性,有些地方不得不跳脱,结构散落。
蔡邕的《劝学篇》、顾恺之的《启蒙记》,也都各有各的长处,但都不曾做到这般——
把整个天下放进一千来个字里,还放得妥妥帖帖,仿佛这些字天生就该待在那个位置上。
这是把书读透了,再从根子里长出来的东西。读书读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记诵之学,是融会贯通之后的重铸。
就像铸剑——铁矿石、木炭、石灰,单拿出来每一样都不稀奇,但熔在一起,百炼成钢,再锻造出剑形,淬火开刃,最后拿出来的就不是矿石了,是一把能斩断别的东西的利器。
能编出这本书的人,一定不简单。比他在长安听到的那些诗,更让他好奇。
但更让他心里一动的,是他在书中看到的另一层意思。
第164章 马周
“当今天子,登基,年号贞观。”
马周盯着这几句,打开又合上书,过一会又打开又合上,如此,反复了三四回。
登基。两个字。
从上古三代一路写下来,写到隋朝“不再传,失统绪”,然后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创国基”——然后是“当今天子,登基,年号贞观”。
没有“天降祥瑞、白虹贯日”。没有“三辞三让、群臣劝进”。没有“高祖亲授、天命所归”。史书上那些改朝换代时必有的桥段,在这本书里一个字都没有。
唐高祖创了鸿基,当今天子登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像一条河从源头流到中游,中间没有断流,没有改道,连一个弯都没拐。
读的人不会觉得突兀,不会觉得少了什么,更不会生出“为何如此写法”的疑问。
因为在这本书的语境里,从上古到贞观,朝代更迭本就是一条完整的时间线,每一个朝代都承接上一个而来,又开启下一个。
这本书讲的是整个天下的历史,不是某一个人的家史。
在这样宏大的叙事里,“登基”二字就像朝代年表上的一个节点,本该如此,天经地义。
马周在常何府上住了四年。
常何是武人,待他不薄。管吃管住,每月还贴补些银钱笔墨,逢年过节席上有酒肉,从不拿他当下人使唤。
但常何能看懂的是军阵图、粮草账、马匹膘情。
什么样的阵型能挡住骑兵侧翼包抄,什么样的粮道能支撑大军三月不溃,什么样的马适合冲锋什么样的马适合拉辎重——
这些事常何闭上眼睛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但策论不是这些。策论讲的是田赋怎么改、选官怎么调、律令怎么修、边患怎么防,这些是文官的事,是朝堂上的事。
常何不懂,也不想懂。常何待他好,是因为常何敬佩读书人,不是因为常何需要读书人。
他写的那些策论,四年攒了厚厚一摞,足有三尺高,一篇都没递出去。
不是不敢递,是递不出去。常何看不了,朝堂上的人不认识他,吏部的选官轮不到他——
他只是个客居武将门下的落魄书生,没有功名,没有出身,没有门路。一介白身,凭什么递策论给朝中大员?
他在等。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可今天,他在一本三字一句的蒙书里,看到了比策论更厉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