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48节

  他没有想过,“道”也可以在田埂上、在塘泥里、在那些他以前从不屑于低头看的东西里。

  也不是不屑,是根本没想过要去看。读书人的眼睛是往上看的——看圣贤,看经典,看朝堂。谁会蹲下来看一条蚯蚓?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听进去了。从端着茶碗的那个停顿,从眉间那一道微不可察的蹙纹,从呼吸节奏的微微变化——他都看到了。

  但他不催,让他自己在心里转圜。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想到的;自己想到的,才是你自己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指着远处那片低洼地。

  那块地大约十来亩,夹在坡地和麦田之间,地势低凹,常年的雨水和山溪水都往这里汇聚,长着一丛一丛的芦苇和水蜡烛,芦苇已经抽了穗,白花花的穗子在风里晃荡。

  地面积着一层薄水,太阳照上去泛着白光,看得出不是最近才积的水——水边已经长出了青苔,绿油油的贴着泥面。

  “那块地,我准备挖一个鱼塘。引山溪水进来,养草鱼、鲢鱼、鲤鱼。

  草鱼吃水草,不用喂;鲢鱼吃水里的浮游虫虾,也不用喂;鲤鱼吃底泥里的螺蛳和虫子,还是不用喂。

  三种鱼各占一层——草鱼在上层,鲢鱼在中层,鲤鱼在下层——一条塘里养三层鱼,谁也不抢谁的食。”

  他转过身,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肩上那块灰布被照得发白。

  “塘泥肥田,塘水浇菜——菜地就在塘边,从塘里提水浇地,比从井里打水省一半力气。

  鱼可以卖,也可以自家吃。庄上养了鸡、养了猪,再养上鱼,肉食就齐了。

  先生若觉得可行,回头帮我看看——地势、水源、塘基怎么打,我心里有个大概,但先生能从书上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马周站起来,走到王知还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低洼地。

  他在心里做了几件事:先看地势——低洼地南北走向,北高南低,进水口应该在北边引山溪水,出水口在南边接灌溉渠,落差大约三尺,刚好够自流换水。

  再看面积——十来亩地,除去塘基和护坡,有效水面能有七八亩,按一亩水面养三百尾鱼算,那就是两千多尾。

  再看周边的地——塘的东边是菜地,西边是麦田,塘水浇菜浇麦都方便。

  他看了片刻,在心里估算完毕,开口了。这次开口,语气已经不是“草民求教”,而是带着一种被激活了的敏锐——这是他最舒服的状态,分析问题,给出方案。

  “草民路过灞水时,见下游有一片水湾,水面开阔,水草丰茂,岸边长着成片的菹草和苦草——都是草鱼爱吃的水草。

  河湾处的流速缓,底下有深潭,鱼群聚集。若侯爷信得过,草民可以让人去捞些鱼苗回来。”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八月,不是鱼产卵的时候。春天的鱼苗长到现在都有巴掌大了,捞这种半大鱼回来养,比放鱼苗见效快。”

  “不急。”王知还转身走回石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碗喝了一口,“先生先把庄上的事摸熟了再说。

  庄上有七千亩地——小麦占大头,种在最好的田里;油菜种在坡地和边角地;豌豆套种在麦田中间,收了麦子豌豆还能再长一茬;蔓菁和萝卜种在菜地里,入了冬收了窖起来,人和牲口都要吃。

  各占多少亩,几时下种,几时收割,哪些田要轮作休耕,哪些田已经养过一季豆类地力恢复了可以接着种麦——这些事,先生心里先有个数。

  等摸透了地里的活计,再回头看鱼塘、看食肆、看庄子上的大小事,心里就有个底了。”

  马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七千亩地,比常何府上的田庄大了将近一倍。

  常何府上的庄田有三千多亩,管法是军中的管法——按营盘分片,每个伙长管一片,种什么、什么时候种,都听上头统一号令。

  但那种管法是粗放式的,只管种不管养,收成好坏全看天。

  而这七千亩地——他从刚才路上看到的田垄和水沟就能判断——管的精细程度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数字,重新在王知还对面坐下。屁股刚挨到石凳,王知还就开口了。

  话锋一转,像一把刀突然换了一个刀口,干脆利落。

  “先生在常何府上四年,除了策论,还有何佳作?”

  马周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他没想到。他以为对方会继续问策论——问田赋怎么改,选官怎么调,边患怎么防。

  毕竟刚才那一番话已经把他的策论推到了台前,正常人都会顺着策论的话题往下走。

  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回答——关于田赋的那篇,他引了管仲的“相地而衰征”;

  关于选官的那篇,他引了曹操的“唯才是举”——他可以就任何一个话题滔滔不绝地讲下去。

  可对方偏偏绕过了策论,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还有什么佳作?策论之外的。

  除了策论,他也写诗。在常何府上的四年里,策论是写给天下看的,诗是写给自己的。

  策论要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言之凿凿;诗不用,诗只要说实话就行。

  但那些诗他从没给人看过,因为写诗这种事,在一个武人的府上,显得格格不入。

  常何不懂诗,府里的仆役更不懂,长安城里的文人压根不知道他这个人。

  他那些诗就一直压在书箱最底下,和策论摞在一起,三尺高的纸堆里,诗只有薄薄一沓,十几首。

  王知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碗,语气随意得像是让人尝一口新出的酒。

  不是考校,不是审视,就是想知道——这个人除了策论,还会什么。

  “诗。”

  马周沉默了片刻。茶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茶汤面上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然后他说:“写过一些。不成器,不值一提。”

  “先生若不介意,念两句听听。”王知还端着茶碗,目光平和。

  没有居高临下的挑剔,也没有刻意的客气——只是诚恳地等着,像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答案。

第167章 天才与妖孽之隔

  马周看了他一眼。这位年轻的侯爷,比他小了好几岁,可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是已经听过了无数人的诗。

  见多识广的人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他们对新鲜事物不会大惊小怪,对平庸的东西不会假装欣赏,对真正好的东西也不会刻意压制。

  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然后在心里放上一杆秤。

  没有居高临下,没有刻意客气,只是诚恳。

  文人之间的交流,正该如此。你有东西,我听听;我觉得好,就告诉你。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他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常何府上,没人读诗。常何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能把军令读通就不错了,诗对他来说是天书。

  在长安的酒肆里,有人写诗。东宫的文会他混进去过两次,听那些穿绸裹缎的才子们举杯唱和,辞藻堆得比骊山还高,翻开来看全是应酬奉承,心意全无。

  今天在这座青瓦白墙的庄院里,一个手上沾着泥的年轻侯爷,坐在枣树下,端着粗瓷茶碗,跟他说:念两句听听。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念了两句。声音不高,像是对着茶碗说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经年漂泊身如寄,一纸文章无处投。”

  这两句是他去年秋天写的。那天是重阳,长安城里的文人登高赋诗,曲江池边挤满了穿新袍子的才俊,觥筹交错,吟诗作对,热闹得像是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

  他在常何府上的西厢房里,推开窗,窗外是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半。

  桌上摊着一篇写了一半的策论,《论选官之弊》,写了三千多字,越写越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选官之弊,谁不知道?可知道又怎样?他连递上去的资格都没有。他把策论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纸,写了这两句诗。

  写完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压在书箱最底下,再没拿出来过。

  那两句诗不是写给重阳的,也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一个不存在的读者。

  王知还放下茶碗。没有立刻评价,没有那种“好诗好诗”的客套。那种客套是文人之间的社交润滑剂,没有真心的成分。

  他只是看着马周,像是看到了那个在西厢房里独自写诗的人。

  四年前初到长安的书生,满腹经纶,一腔抱负,然后一年一年地等,等到第四年的重阳节,窗外落叶满地,纸上只有两句没地方投的诗。

  然后他缓缓接了下句。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

  “今日若逢江海阔,何妨从此作归舟。”

  这两句接过来,平仄工整。上句“经年漂泊身如寄”是平平平仄平平仄,下句“今日若逢江海阔”正好接上平仄平仄平仄仄;

  意脉相连。“身如寄”对“作归舟”,漂泊的孤身和归航的舟,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不仅正好对上了前两句的韵脚,也正好续上了前两句的心意。

  经年漂泊身如寄。他写了四年,没有一个人读过。一纸文章无处投。他写了三尺策论,没有一篇递出去。

  而今天,在这座庄院里,一个他素未谋面的年轻侯爷,听了他两句诗,就接上了下一句。

  而且接得比他自己的前两句更好。更开阔,更笃定,更像是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从那间西厢房里拉了出来。

  “身如寄”是飘零无依,“作归舟”是找到了能靠岸的地方。六句话,把他的前两句裹进去,变成了一段完整的起承转合。

  “县侯……”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这两句诗他等了四年才等到一个能接的人,想说他在长安待了四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想说这句“何妨从此作归舟”比任何策论都更让他觉得自己的才华被看见了。

  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他自认也是天才。在茌平,七八岁能通《孝经》《论语》,乡里称神童。

  十四五岁代县令写过一篇祭文,满座乡绅以为出自老儒之手。

  博陵崔氏的门生他辩过。那是在河北道的一次文会上,崔家的门生引《毛诗正义》驳他,他当场引《郑笺》反驳,驳到对方哑口无言。

  陇西李氏的后生他驳过。李家的才子写了一篇《治河策》在长安文人圈里传阅,他看完写了三千字的批注逐条挑错,虽然批注从没寄出去,但他知道自己驳得在理。

  他从不曾落于下风。

  可此刻,他服了。不是嘴上服,是心里服。他没办法不服。真材实料摆在那里。不是辩才的问题,是境界的问题。

  辩才好的人他见过很多,长安城里有的是能言善辩的才子。

  但能在三息之内接住两句诗,接得平仄工整、意脉相连,同时还给出了比原诗更高的格局。这不是辩才,这是眼界和胸襟的总和。

  或许这就是天才与妖孽之间的差距。有些天才是读书读出来的,有些天才是从根子里长出来的。犹如山海之隔。

  “先生不必多言。”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如常。

  没有得意。明明刚露了一手足以让任何文人折服的诗才,却像只是随手帮人捡起了一支掉在地上的笔。

  没有客套。没有说“先生的诗才是真好”,因为不需要说,续上那两句诗本身就是最高的认可。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拈来,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先生的诗是好诗,只是从前没人听。往后有人听了。先生来了,先把庄上的事摸熟。诗的事不急,日子还长。”

  马周低下头,看着碗中已经微凉的茶汤。茶汤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常何府上写的那些东西,一篇一篇,积了厚厚一摞,三尺高。

  那些策论压在书箱底下,纸页泛黄。不是被太阳晒的,是纸本身的酸化,四年了,墨迹渐淡。

  用的是常何府上最便宜的墨,掺了锅底灰的,写上去的时候是黑的,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灰褐色。

  没有一个读者。四年,三尺高,零读者。

  而今天,他刚从车上下来,脚还没踩热这座庄院的地面,茶还没喝完一碗,这位侯爷就已经接过他的诗,续上了他的心意。

  不是客套地夸两句,不是敷衍地说“有机会拜读”,而是直接用诗来对话,用创作来回应创作。

  这就是知己。古人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他从前觉得那是书上的套话,是管仲和鲍叔牙的故事,跟他没关系。

  今天才知道不是套话。真有那么一个瞬间,你遇到一个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你自己心里掏出来的,而且比你自己说得更好。

  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这话说得很重,但他今天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重量。

  他抬起头,看着院墙外那片即将变成鱼塘的低洼地,芦苇在风里摇晃,水面上映着天上的云。

  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那种踏实感不是来自“有了落脚之处”,而是来自“终于有人看到了我是谁”。

  王知还把茶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手上的泥已经干了,在灰布袍子上留下几道浅褐色的痕迹。那是蚯蚓粪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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