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炒茶。不加姜桂盐的清饮茶,他昨天喝过,到现在舌尖还记着那股回甘。
会行医。周夏在捣的药,墙上的药材标签,还有庄上那个管医药的职分“典药”,都说明这座庄子在行医。
会编书。那本《三字经》他翻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更确定这不是读书多的人写的,是把书读透了从根子里长出来的。
会作诗。昨天接的那两句诗,平仄工整,意脉相连,把他困了四年的心事接住了。
一个人怎么能做这么多事?怎么会有这么多精力?怎么能样样都通还不乱?
昨晚的诗,接得快准狠。那不是斟酌出来的,是当场接的。
前后不过两三息,他的诗还没落地,对方的下一句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开口了,“侯爷,草民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先生请说。”
“草民昨日见侯爷翻地、今日见侯爷练功。侯爷还会行医、会酿酒、会写诗、会编书。”
马周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他找到的词是“精力”。“草民想知道,侯爷是如何做到的?
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草民读书多年,只做一件事。写策论。尚且觉得做不完。
一篇文章从立意到落笔到修改,三五千字往往要磨一两个月。写完还要抄正,抄完还要再校。
四年攒了三尺高的稿子,回头看,一半是废稿。
只做一件事尚且如此,侯爷身兼七八件事,却样样都在行。草民愚钝,想请教其中道理。”
王知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一个恰当的比方。
然后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
“先生,你看这个圈。”
马周也蹲下来,看着那个圆。
“这个圈,可以是一块地。春种秋收,年复一年,从荒地回到荒地,从种子回到种子。这是一个圈。”
他把树枝往圆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也可以是练功时的步法。进是圈,退也是圈,力从地起,转一圈又回到原点。
你看周山出拳。不是直来直去,是从脚底发力,经过腰、背、肩、肘、腕,最后到拳面。
力走的是螺旋,不是直线。每一拳都从地起,打完又回到丹田。这也是一个圈。”
他又画了一个圈,这次画的圈略小一些。“也可以是酿酒时的发酵池。粮化糖、糖化酒、酒化气,一圈走完,粮食变成了酒。
谷粒里的淀粉被曲霉化成糖,糖再被酵母化成酒,酒糟里没有化的养分还能喂猪。一轮发酵走一个圈,蒸出来的酒从头到尾都在这个圈里转。”
他画了第四个圈。“也可以是写诗时的起承转合。起是一句,合也是一句,中间转出去,最后转回来。
起是‘经年漂泊身如寄’,合是‘何妨从此作归舟’。起和合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中间经历了承和转之后,合回来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意思了。”
这话落入马周耳中,话音虽平,分量却重。他知道,王知还这不是在讲道理。道理是书上看来的,讲出来是飘着的,落不到实处。
这是王知还亲眼所见、亲手所做之后,从自己的经验里提炼出来的。
种地的圈是他在田埂上踩出来的,练功的圈是他在沙地上走出来的,酿酒的圈是他在酒坊里守出来的,写诗的圈是他在纸上磨出来的。
一个道理被书本告诉你是“知道”,被自己验证过才是“懂得”。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树枝画出的圆上,看了很久。
这个圆他见过无数次。在《周易》的卦象里。“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泰卦九三爻辞讲的是一切都在循环。
在《礼记》的月令里。孟春之月东风解冻,仲春之月雷乃发声,季春之月桐始华,每一个月令都是一圈。
在《吕氏春秋》的十二纪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地之气的循环周而复始。
但那些圆是写在竹简上的,是刻在鼎彝上的,是悬在庙堂上的。
他读的时候觉得那是圣人之言,高深莫测,得仰着脖子看。
从来没有人蹲在沙地上,用一根枣树上的枯树枝画给他看,告诉他:这个圆就是你脚下的地、你喝的酒、你写的诗。
“万事万物,只要找到了那个一,就什么都通了。”
王知还把树枝搁在圆的正中间,像给圆点了一个心。树枝的尖端正好戳在圆心,四周的沙纹以圆心为轴,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从外往内看,是万物归到一个点;从内往外看,是一个点生出万物。
“一块地怎么种、一个人怎么练、一坛酒怎么酿。根本的道理是一样的。
天底下的事,说到底就是两个字:通气。气通了,就活了。气堵了,就是死路一条。”
“一法通,万法通。”马周低声说。
这几个字出自《庄子·刻意》篇。“故曰:夫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一之精通,合于天伦。”
他二十岁就读过,在策论里引用过不下十次。
每次引这句话,都是用来论证治国之道。一法通,则万民归附;纲举则目张。
但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五个字被画在沙地上。
不是在竹简上,不是在策论里,不是用来论证宏大叙事的论据。是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的。
王知还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继续,“种地讲究深耕、松土、保墒。这是让土通气。
土板结了,水渗不下去,根透不过气,苗就长不好。
一锄头下去翻松了,土里的空隙大了,水能下去了,蚯蚓能钻了,根能呼吸了。这就叫地气通了。”
练功讲究沉肩、坠肘、含胸。这是让气通身。
肩膀耸起来,气就堵在胸口下不去;肩膀沉下去,气才能沉到丹田。
含胸不是驼背,是把胸廓微微往里收,让后背撑开,气从丹田过命门走督脉,一路通到头顶。气通了,一拳打出去才有根。”
酿酒讲究控温、通风、养曲。这是让气通粮。
酒曲是活的,曲里的霉菌要把粮食里的淀粉化成糖,需要合适的温度,太冷菌冻死了,太热菌烫死了。
发酵的时候要通风,不能把坛子捂死。捂死了气不通,杂菌就长起来了,酒就馊了。
所以叫养曲。不是管,是养。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第169章 怎么做到的
王知还看了一眼马周,见他眉头紧锁,似在消化,但他没等,继续道。
“写诗讲究起承转合。这是让气通意。都是让气走通。起句打开,承接递进,转折翻出,合句收束。
这四步走下来,诗里的意思就活了起来,读的人能顺着你留下的气口把诗意吸进去。不然就是一堆辞藻堆在那里,堵得慌。”
马周怔住了。他在长安城读书,读《易经》。“天地定位,山泽通气”,读《道德经》。“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读《庄子》。“通天下一气耳”。
他以为自己懂了道。那些注疏他背得滚瓜烂熟,写策论的时候信手拈来。
可他从没想过,那些道理可以这样用。用在种地上,用在练功上,用在酿酒上,用在写诗上。
他读书是从书本到书本,从义理到义理,那些“道”永远悬在半空中,从来不曾落过地。
而眼前这个人,把“道”踩进泥土里,踩进沙坑里,踩进酒糟里,踩成了一步一步实实在在的脚印。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先生读《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是一个,万物是无穷。可反过来也是成立的。万物之中,皆有那个‘一’。
种地有一个‘一’,练功有一个‘一’,酿酒有一个‘一’,写诗有一个‘一’。
找到了那个‘一’,一通百通。找不到,做十件事就是十个‘一’,精力当然不够用。”
他指着那个圆:“先生问我为什么能做这么多事。答案不是因为我做得多,是因为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找到那个‘一’。
找到了,种地和练功是同一件事,酿酒和写诗是同一件事。
没找到,种地是种地,练功是练功,酿酒是酿酒,写诗是写诗。四件事就是四倍的精力,谁也做不过来。”
马周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他的目光还落在地上那个圆上,但他在看的已经不只是那个圆了。
他在想自己读过的那些书。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密密麻麻的注疏,那些被他引用了无数次的圣贤之言。
他在想自己写过的那些文章。治国,安民,整军,理财。
每一篇都自成体系,每一篇都言之有据。但他从未想过,那些道理背后有没有一个共同的“一”。
他的策论一篇是一篇,田赋是田赋,选官是选官,律令是律令。每一篇都是一座孤岛,没有桥把它们连起来。
所以他写得很累。四年写了三尺高,回头一看,一半是废稿。不是学问不够,是那些文章没有根。没有根的东西,写出来就是散的。
他在心里反复回忆侯爷刚刚说的话,越想眼睛越亮。种地要通气。地气通了庄稼才长。
练功要通气。气血通了拳脚才有根。酿酒要通气。粮气通了酒才醇。写诗要通气。意气通了诗才活。
四件事,一个理。这个理他读了二十年的书没有读到,今天蹲在沙地上听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讲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见王知还已经走到田埂边了,正蹲在菜地边上拔一根杂草。那是一棵稗草,和菜秧子混在一起长,不仔细看分不出来。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拔得干净利落。手指捏住草茎的根部,顺着生长的方向轻轻一提,整根草就连着根须从土里出来了,根上带着一小团湿泥。
没有拽断,没有扯歪旁边的菜秧,像是那把杂草自己松开土地交出来的。
马周忽然想起《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最大的声音是听不见的,最大的形象是没有形状的。
这个人做的事太多。种地、练功、酿酒、行医、编书、写诗。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可那个人站的位置,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就像那个圆的正中间。无论圆周上的点跑多远,圆心始终在原地。
他做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变过。术变了。种地的术和酿酒的术不一样,练功的术和写诗的术也不一样。
但道没变。所有的术都是让气走通的。土的气,人的气,粮的气,意的气。名称不同,理是一个。
马周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走过去。他蹲在王知还旁边,也拔了一根草。力气用得不对,草断了,根还留在土里。
灶房里飘出粥香,小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从半掩的门里漫出来。小满已经从后院回来了,正蹲在灶前添柴。
“吃早饭吧。”王知还说。
早饭简单。小米粥,杂面馒头,酱菜,一碟炒蛋。粥熬得浓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
馒头是发面的,又软又暄。酱菜是自家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咸度正好。
几个人在枣树下坐着,各吃各的,没有多余的话。
马周注意到,这座庄子上的人吃饭时都不说话。不是规矩。没有人定规矩,没有人拿筷子敲碗说“食不言寝不语”。
是自然而然的事。早上是干活的时候,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说话的。话留在饭后说。
他在常何府上吃饭的时候,常何喜欢在饭桌上议事,一边嚼着羊肉一边说边关军报,唾沫星子和肉末一起飞。这边不一样。
饭后,王知还带马周去看生态养殖。
从后院出去,沿田埂走不到一里路,鸡圈先出现在眼前。
竹篱笆围成一片,每根竹竿都是埋在土里一尺深的,用麻绳交叉绑紧,接口处结结实实,拉不动也推不倒。
圈里几十只鸡正在啄食,毛色光亮。公鸡的尾羽在日光里泛着墨绿色的金属光泽,母鸡的羽毛干净蓬松,没有掉毛的秃斑,也没有粘在一起的粪渍。
叫声清脆,咯嗒咯嗒地此起彼伏,不是那种饿急了的乱叫,而是一种带着节奏的、像在聊天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