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案上的纸页吹得沙沙响。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那本《三字经》只是开了一道缝。这部《贞观正韵》……是连门都要拆掉。他想要写的不是书。是砸锅。”
“但想和做是两码事。做和做成又是两码事。”他本无需向下人解释,但他要说服自己。
“那座山,几百年来没有人搬得动。汉代许慎编《说文》,一个人编了二十一年,编到死。
陆法言编《切韵》,八个人合力,也只是收了一万两千字——而且只收音,不收义。
他要收字义,收训诂,收注经——体量至少是《切韵》的三倍。他才多大?十八岁。
他见过多少书?太原王氏的藏书他连门槛都没摸到过。他拿什么编?他写不出来的。”
他重新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案前。灯芯跳了一下,灰衣仆从的身影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继续盯着。”郑元璹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不必太急。他写不出来的。一个人搬不动一座山。那座山,几百年了,没人搬得动。”
灰衣仆从应声退下。
门关上之后,郑元璹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没有再碰那盏茶。茶汤里的油光慢慢凝成一层薄膜,把最后一点微光也遮住了。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道浮尘。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万一,他真的写出来了呢?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按下去了。
但那一瞬,他的手不自觉地在案沿上又叩了一下。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轻,轻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等到了二十九,就连府衙里的书吏都知道这件事了。
有人说王知还疯疯癫癫,刚被骂完又自称在编字书。
说这话的人一边整理案卷一边摇头,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笑话。
有人翻了个白眼,说那又如何?一个叛宗之徒写的东西,信它作甚?说这话的人把手里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搁得很重。
可也有人说,我看了《三字经》,写得确实好。管他是不是叛宗之徒呢。
说这话的人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在自言自语。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接话。
第176章 暗手来袭
八月三十,晴朗无云。
暖房里的西红柿已经长到齐膝高了。茎秆粗壮,叶片肥厚,叶腋间冒出了细小的芽点,再过些日子就会现出花蕾。
第一批定植的苗长势最旺,后排第二批略矮一些,但茎秆同样敦实。
阳光从暖房顶上的草帘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叶片上,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
铁蛋蹲在暖房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瞅。
他的脑袋在门框边上一会儿探出来,一会儿缩回去,像一只好奇的地鼠。
“侯爷,这个什么时候才能开花?”他的眼睛黏在那片绿油油的苗上,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快了。”王知还蹲在苗床边上,拿起一把细竹竿,在最先长高的那棵旁边插下去,再用麻绳轻轻绑住茎秆。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给婴儿系襁褓,“等再长高一些,就该现花蕾了。”
“那什么时候能吃?”铁蛋的眼睛亮了一下。
“现了花蕾还要开花,开了花还要结果,结了果还要等它变红。”王知还头也不回,“不急。”
铁蛋“哦”了一声,缩回脑袋。但眼睛还黏在那片绿油油的苗上,像是要用目光把它们催熟。
王知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暖房里的热气和秋天上午的阳光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香。
他走出暖房,看见马周正坐在枣树下。
面前的纸上已经写了半页字,字迹端正而稳定,像是已经开了个很好的头。
“庄主,”马周抬起头来。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草民想了一个开头。”
“念来听听。”
“‘凡字之成,始于声。声之正,然后字可明。’——这是草民拟的卷首语。”
马周的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字落在院子里,像是落了几粒很沉的珠子。
王知还听完,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他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咽下去。
“‘凡字之成,始于声。声之正,然后字可明。’”他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这很好。”
马周没有谦虚,只是点点头。他做事历来如此,这不是傲慢,是务实。对的东西就是对,不须要再加一层假客气来遮蔽。
对于能参与这么一部伟大的作品,他内心之兴奋,可以说不可言喻。
虽然这部书可能永远写不完,这事昨晚他就已经想明白了,但至少,已经开始写了。
开头已经落笔了。序言有了,方向定了,体例也清晰了。
“那就从这个开头开始。”王知还放下茶碗。茶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剩下的,慢慢来。”
秋日的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纸上,把墨迹未干的字照得发亮。
墨迹上反射着一点细微的光,像是那些字本身在发光。
远处传来铁蛋在练武场上打桩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那声音闷而沉,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一面看不见的鼓。
阿黄趴在门槛上打着盹儿。灰灰蹲在窗台上舔着前爪,舌头一下一下地滑过毛发,不紧不慢。
庄上的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有那半页字已经开了头。
贞观九年,九月初一。
晨雾散得比往日慢。青石岭的山脊线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道被水洇开的墨痕,看不真切。
王知还蹲在暖房里,看着那几株西红柿。
花已经开了,五瓣的嫩黄色小花,在晨光里安静地张着。
第一批花如果授粉顺利,再过二十来天就能见到青果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花茎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
西红柿的花是雌雄同花,雄蕊围成一圈贴在雌蕊周围,理论上不需要蜜蜂也能自己授粉——花粉从雄蕊落到雌蕊上,整个过程在一朵花内部就能完成。
但那是理论。暖房里没有风,也没有蜂,花药不开,花粉落不下来。昨天他用毛笔蘸着花粉一株一株地点过,今天还有几朵新开的没点。
他站起来,走出暖房,在井台边洗手。秋日的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水渍上,碎碎的,像一面被打散了的镜子。
老张头从田埂那边走过来。今天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重了几分。他在枣树下站住了,手在裤腿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侯爷,”他说,“今早六户佃户来退租了。”
王知还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手上的水擦干。他把布巾搭回井栏上,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怎么说的?”
“都是一样的话。家里有事,种不了地了。”老张头蹲下来,声音压低了,“是有人在传话。说跟侯爷种地的人,以后租不到五姓的田了。老朽没用,没问出是谁传的。”
王知还端着茶碗,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退就退。结清租子,多给半个月安家费。不欠他们的。”
老张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侯爷,那六户——都是好人家。”
王知还看着他:“我知道。”
王知还在枣树下坐着,把那碗茶慢慢喝完。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在算一笔账。六户佃户退租,意味着将近两百亩地明年开春没有固定的劳动力耕种。
佃户不是长工——长工是庄上雇的,按月发粮发饷,住在庄子里。
佃户是租地的,秋收后交租子,剩下的归自己。他们的去留,庄上管不了。
五姓七望这一手,卡的不是庄上的命门,但卡在了更难防的地方——人心。
佃户最怕的不是地不好种,不是租子高,是怕自己未来的路被堵死。
五姓手里攥着的田产遍布整个关中,他们只要放一句话出来——
“跟蓝田侯种地的人,以后别想租五姓的地”——那些佃户就算心里向着侯爷,也得先想想一家老小明年吃什么。
这不是刀。这是一根绳子,套在脖子上慢慢收紧。不是要砍死你,是要勒得你自己把绳子交出来。
午后的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把粗瓷碗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回正堂。
“半夏。”他喊了一声。
周夏从药房探出头:“师父。”
“把佃户名册拿过来。”
名册摊在案上。六户人家的名字被墨线划掉了,粗粗的两道,像一个决绝的句号。王知还看了片刻,合上名册,放在案角,没再翻开。
第二天,水渠堵了。
铁蛋在卯时发现的。卯时的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才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他起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今天轮到他和老张头去浇菜地。菜地在庄子东边,紧挨着新挖的鱼塘。
他提着一桶水走到田边才发现水渠里的水不流了。
昨天傍晚收工时水还流得好好的——铁蛋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收工前用渠水洗了一把脸,渠水从西边淌过来,带着山溪的凉意,打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
现在渠还是那条渠,岸还是那些岸,水不流了。
他把水桶搁在田埂上,沿着渠往上游走。
渠是今年开春修的,从青石岭的山溪引水,沿着坡地一路往下,经过菜地、稻田、鱼塘,最后汇进庄子西边的排水沟。
他走了半里路,在水渠转弯的地方找到了堵点。水渠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是一丛茂密的柳树,柳条垂下来,正好把渠面遮住。
堵点就藏在柳条下面——大团的枯枝烂叶塞在渠里,枯枝是柳树枝和槐树枝混在一起的,烂叶是阔叶林的叶子,青石岭上多的是这种树。
这些枯枝烂叶被压得实实的,塞满了整个渠面,水只能从缝隙里渗出细细的几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棉花堵住了喉咙。
铁蛋站在渠边,低头看着那团枯枝。
这不是被风吹来的,风吹来的枯枝不会聚得这么紧,不会刚好卡在渠面最窄的那个弯口,更不会被人用几块石头压住边缘。
石头是从渠岸上抠下来的,上面还沾着渠岸的黄泥。
他没有骂人。
他在渠边站了片刻,然后蹲下来,开始挖。
满手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腐殖质,湿的、黏的、带着一股沤烂水草的腥臭味。
手指头被泡得起皱,指腹上的皮肤变成半透明的白色,像是泡了太久的水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