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毛驴蹄声嗒嗒,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去了。官道上的尘土被露水打得微湿,驴蹄踩上去印出浅浅的月牙印。
他坐在驴上,脊背挺直。昨夜没太休息好,和马先生对稿对到三更天,鸡叫头遍才合眼。
可少年人的筋骨终究是少年人的筋骨,他今日依旧精神满满,眼眶里不见一丝血丝。
这或许就是少年的本钱。
御书房外。
赵德远远看见那头灰毛驴从甬道上过来,没等王知还走近就转身进去通报了。
赵德在宫里头待了二十多年,眼力早就练出来了,什么人该让他等,什么人该立刻通报,他分得清清楚楚。
这位蓝田侯明显是属于后者。
没一会儿,赵德又出来了。他脸上带着笑,侧身让开。
“侯爷,陛下请您进去。正好今日房相也在。”
王知还拱了拱手,迈步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槛很高,这是大兴宫的老规矩,隋文帝定都长安时大兴土木,宫殿的门槛都做得很高,取“高门槛纳贵客”之意。
他抬脚跨过去的时候,脚尖没有碰到门槛。在宫里跨门槛是有讲究的,不能踩,踩了就是失礼。
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青烟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梁间盘绕不去。
龙涎香的气味很特别,不像沉香那样浓烈,也不像檀香那样甜腻,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海风的咸腥味的香。
据说龙涎香是从海里漂来的,渔民捡到了就卖给宫里的采办,价比黄金。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正翻着那份《贞观正韵》的消息抄本,那是前几日王知还在蓝田放出风声后,有司誊抄呈上来的。
誊抄的人是秘书省的楷书手,笔迹工整,每个字都有指甲盖大小。
但誊抄本毕竟是誊抄本,只有消息,没有原文。他看了几行就放下了,他等的不是这个。
见王知还进来,他把那几张纸往旁边挪了挪,端起越窑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房玄龄站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一杯茶。
他站的位置不近不远,恰好在御案左侧三步处,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近一分则僭越,远一分则疏离。
见王知还进来,他微微颔首。
“参见陛下。”王知还躬身行礼。他的礼数规规矩矩,没有一丝可挑剔的地方。
“起来吧。”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朕听说,你在编一部字书?”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李世民御宇九年,早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他在等。等王知还自己开口。
王知还从怀里取出那几页麻纸,双手呈上。纸张还带着体温,微微发暖。
“回陛下,确有其事。臣确实在写。但篇幅还不多,目前只完成了音韵卷的序章和几个字例。今日正好带来,是想请陛下看看方向对不对。”
赵德接过麻纸,双手捧着放在御案上。
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接东西的手法极有分寸,凡是臣子呈上来的文书,不管纸张多粗糙,他都用双手,从不敢怠慢。
李世民拿起一看。
第一页是序章,寥寥百余字。开篇便写:“昔者先王治世,必先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文字者,名之寄也;音韵者,文之本也。”
这句话引的是《论语·子路》的典故,但没有照搬原文:
“名不正则言不顺”后面,《论语》接的是“言不顺则事不成”,他却把“文字”和“音韵”嵌了进去,把孔子的治国之道引到了编书的宗旨上。
然后说写这部书的缘起和宗旨:不是为朝廷修官韵,那是秘书省和弘文馆的事;不是为科举定标准,那是礼部和国子监的职责。
而是为天下读书人提供一个可以查阅的字书,翻开就能查,查了就能懂,懂了就能自己往下读。
字句平实,没有铺陈,没有骈四俪六的堆砌,简单明了。
全篇没有一处用典,没有一个生僻字,却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李世民看完序章,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个字的注例:“风”。
这个字下面列了三行。
第一行是反切:“府戎切。”又用小字注了各地口音的差异:“东都音近‘丰’,江南音近‘封’,关中读如‘风’。”
旁边还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圈里写着“唇齿轻擦,气从缝出,东都人读时唇圆,关中人读时唇扁。”
这是用文字描述发音部位和发音方法:读“风”字的时候,上齿轻轻碰下唇,气流从齿唇之间的缝隙里摩擦而出;
洛阳人读这个字的时候嘴唇撮圆,所以音近“丰”;关中人读的时候嘴唇扁平,所以音近“风”。
这种描述方式不是韵书的传统,韵书只给反切,不管方音差异。这是他独创的。
第二行是释义。从《说文》的“八风也”开始,然后一条一条列出来:“东方曰明庶风,东南曰清明风,南方曰景风,西南曰凉风,西方曰阊阖风,西北曰不周风,北方曰广莫风,东北曰融风。”
每条后面都用小字注明出处:《淮南子·天文训》的原文,《尔雅·释天》的异文,郑玄注《周礼》时的疏解。
同一阵风,不同时代、不同注家有不同的讲法,他没有武断地只取一家,而是一层一层列出来,让读者自己比较。
第三行是经文用例。从《诗经》的“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到《楚辞》的“风飒飒兮木萧萧”,从《论语》的“君子之德风”到《庄子》的“大块噫气,其名为风”。
一共列了十二条,每条后面都附了简单的句读和释义,标明出处,注明篇目,个别生僻字还附了反切。
李世民看完第三行,抬起头来。他没有说话,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是“月”字。
反切:“鱼厥切。”注释了关中口音与东都的差异:“关中音近‘越’,东都音近‘药’。”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圈,写着“撮口呼,舌尖抵下齿,唇圆而小”。
然后是释义。从《说文》“阙也,太阴之精”开始,一路讲到《礼记》的“月者三日而成魄”,《释名》的“月,缺也,满则缺也”。
《诗经》《尚书》《周易》《春秋》中带“月”字的句子列了十七条。每一条的出处和句读都标得清清楚楚。
更难得的是,他还标注了不同注家的解释差异:《毛传》怎么说,《郑笺》怎么说,孔颖达的《正义》又怎么说。三家异同,一目了然。
李世民看到最后一页才放下。他端起了那盏茶,没喝,端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敲什么节拍。
“这几页,你写了多久?”
“从决定开始写,起笔到今日,一共六天。”王知还答得简洁。
“六天。”李世民重复了一遍。他转头看了房玄龄一眼。
房玄龄没有说话。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房玄龄是读了一辈子书的人。
他十八岁举进士,在隋末乱世里背着书箱逃难,从临淄一路逃到洛阳,又从洛阳逃到长安,书箱的背带断了两次,用麻绳接上继续背。
在瓦岗寨的军帐里点着松明读书,松明的黑烟熏得眼睛发涩,他用袖子擦一擦接着读。
在秦王府的幕僚厅里熬夜草拟文书,天亮之前把笔搁下,揉一揉手腕又拿起另一支。
他知道这样的注疏需要怎样的功夫:每一个字的反切要查《切韵》《玉篇》,不是翻开就能用,而是要在不同的反切之间做比较,选择最准确的那一个。
每一次释义要翻《说文》《尔雅》,然后溯源:这个意思是本义还是引申义?如果是引申义,是从哪个本义引申来的?引申的路径是什么?
每一条经文用例要反复比较十几个版本才能选出最贴切的:《诗经》有齐、鲁、韩、毛四家,《尚书》有今文古文之争,《周易》有王弼注和郑玄注两个系统。
选哪个版本?为什么选这个版本?选了这个版本之后,要不要用小字注明其他版本的异文?
一般人一月能完成一页已经是极限,注意是一页,不是一卷。一卷是十几页。这个年轻人用了六天,写了三页。
他不信。但他也不能不信,因为东西就摆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字迹端正稳重,每一个字都在那里,一清二楚。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些字里行间透出的学养,那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抱出来的。
临时抱佛脚能抱出一个字的注例,抱不出这种体例的自觉。
他看出来了,这部书不是随便堆一堆典故完事,而是有一套完整的体例:
音韵、释义、用例,三个层次层层递进,每一个字都要走完这三步。
这套体例不是抄来的,抄来的体例会有生硬的痕迹,就像穿别人的衣服总会有些不合身。这套体例是这个年轻人自己想出来的。
那得是十几年的功底,还得有一种编者特有的思维,不是学者的思维,是编者的思维。
学者只需要把一个字研究透,编者需要考虑读者在翻开这一页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什么、第二眼看到什么、怎么排列最容易找到需要的信息。
房玄龄上前一步。李世民微微点头,房玄龄才拿起那几页麻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风”字底下那八条风的注释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东方曰明庶风”那一条的小注上。
小注里写着郑玄注《周礼》时的疏解和《淮南子》原文的差异。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差异点选得很精准,不是泛泛地说“各家有异文”,而是指出了具体是哪一句、哪一个字有异,异在哪里。
“东方曰明庶风……”他低声念了一句。念完又停了一下,才放下那页纸。他没有急着看下一页,而是抬起头来,看向王知还。
房玄龄的目光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种读书人看读书人才有的审视。
不是官员审视下属,不是前辈审视后辈,是一个写过字的人看另一个写字的人,在掂量他的分量。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这部书不是写给皇帝看的,是写给天下读书人看的。
陆法言编《切韵》,八个人合力,用了数年之功;许慎编《说文》,一个人用了二十一年,编到死。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敢写的人有很多,国子监里每年都有人号称要编一部新字书。
是能不能的问题。能编出来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
他没问出口。但他的眼睛问了。
王知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写这部书,没有说自己有多大的把握,没有许诺什么时候能写完。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平稳,不躲不闪。
那目光的意思也很明白:东西就在你手里。你看过了。能不能写,你自己判断。
“侯爷,”房玄龄终于开口了,这声侯爷的语气是一个读书人对一个读书人的语气。
和之前的语气隔着一层很薄但很明显的界限。“这几页,我想讨一份。拿回去细看。”
“房相若喜欢,请随意。”王知还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臣还在写,等写完了全卷,再请房相指正。”
房玄龄点了点头,将那几页纸折好收进袖中。那动作很轻,却很小心,像是存放一件极容易破碎的东西。
他退后半步,垂下眼帘。但王知还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拢了一下,像是在用手指记住那几页纸的厚度。
“王知还。”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低得不多,但足够让人听出变化。低了的那半分,让王知还心里微微一动。
“陛下。”
“朕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第179章 我不要奖励,我只求两件事
王知还站直了身子,把刚才赵德递过来的茶碗放在旁边的几案上。
“这部书,你打算怎么编?需要多久?”
“回陛下,微臣打算分三步走。”王知还直起身,声音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