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叫得最响,声音脆而亮,从草丛里传出来,此起彼伏。灰毛驴的耳朵转了转,对这些声音早已习以为常。
第182章 周山无事而归
贞观九年,秋,九月初三。
天亮得比往常迟了那么一刻。
晨雾从青石岭的谷口漫过来,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地爬,爬到庄院外墙脚下便停了下来,积成一层半人高的白气。
庄墙上的青砖被雾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层,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砚台。
灶房的烟囱最先醒。一股白烟笔直地升上去,穿过雾层,在高处被风扯散,化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周山是昨日黄昏时分回来的。从大理寺到蓝田,骑快马也得跑将近两个时辰。
他从长安一路赶回来,进了庄子大门,先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铁蛋,然后蹲在井台边洗了一把脸,洗完了才站起来,脸上的水珠还挂着,说了一句:“没事了。”
房玄龄以宰相府的名义调阅了案卷,这是尚书省的职权。
六部九寺皆受尚书省节制,大理寺虽是九寺之一,但宰相府调阅案卷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房玄龄没有亲自去大理寺,他只是派了一个书吏带着尚书省的调卷文书去了一趟。
那书吏在尚书省抄了十二年文书,最擅长的就是在卷宗堆里找破绽。
那所谓的苦主吴某,是长安县新丰镇人,今年四十七岁,无田无产,平日里靠在乡间打短工过活,直接在大理寺翻了供。
房玄龄的书吏把几份口供摆在他面前之后他自己翻的。
书吏什么都没做,把人证物证和不符合逻辑的口供一摆。吴某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说自己收了十几贯钱。
他没办法不承认,毕竟事实证据都摆在那里。
结果就是他说,他收了十几贯钱,但真正指使他的人姓甚名谁,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晓得是长安城里一个穿灰袍的外乡人拿钱让他办事,他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
人证一垮,大理寺自然放人。周山在庄上住了一年多,始终没有出过庄子。
这一点,同村的里正和几户佃户都愿意做证。
房玄龄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让人把这几份口供摆在案头,然后在大理寺的公文上批了六个字:“证据不足,放人。”
周山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多说。
他把马拴好,去练武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照常蹲在沙坑边看大郎和铁蛋练功,和往常一样,没有提起他在大理寺待的那两天。
但庄上的气氛不一样了。铁蛋今天练拳的时候,比往常多打了三趟。
大郎站桩的时候,也比平时多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人问周山“你这两天经历了什么”,但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确认他回来了。
鸡鸣就在这时响起,先是庄院里那只老公鸡扯了一嗓子,然后远处村子里才稀稀落落地应了几声。
练武场上的沙坑已经被人踩过好几遍了。灰沙上新旧脚印叠在一起,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分不清哪是谁的。
沙坑边沿的露水还没干,被鞋底带起来的湿沙粘在青砖地上,东一道西一道。
大郎扎着马步。
初来庄上时,他只是个瘦弱的少年,风一吹就要倒的架势。如今肩膀宽了一拳,脊背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分明。
他左腿在前,右腿在后,双拳收在腰间,脊背微弓——不是驼背的那种弓,是猎户拉弓之前的那种弓,蓄着力,引而不发。
呼气时腹部收紧,吸气时缓缓下沉。那是《藏锋诀》开篇就讲的“龟息法”,练的是敛气藏形。
他的呼吸很深,深到站在两步开外都能听见那绵长的气息在胸腔里起伏的声响,一呼一吸之间隔了足足十几息。
王知还站在空地另一头,练自己的拳。
《崩山劲》他已经练了一阵子了。拳架比当初顺了不少,至少看上去是那么回事了。
但离“圆融”二字还差着一大截,最主要的是他的发力还是断的,不够流畅。
拳打出去的时候力道能送到位,收拳的时候却接不上下一招。
这中间总有那么一刹那的停顿,就像是水流到了尽头忽然被一道堤坝截住,找不到下一个出口。
他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不急。因为练拳这种事,急也没用。
周山蹲在沙坑边上看了一会儿。他是个话少的人,说话之前习惯先看——看你的拳路,看你的呼吸,看你哪里松哪里紧。
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站起来走到王知还身边,站了一息没开口。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侯爷,您的拳……腰送出去了,肩没跟上。力到半路就散了。”
王知还收拳站定,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能听见胸口的闷响。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练功之所以叫练,就是得自己去琢磨,别人的点拨只能帮一时。他闭眼把刚才那一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练了一趟。
这一遍比方才好了些——拳打到尽头的时候肩膀跟上了,力道顺着胳膊一路送到了拳面,没有在半路上散掉。但收拳的时候又断了。
周山没有再说第二遍。有些事说一遍就够了,剩下的是练的事。
铁蛋在另一边练拳。他的路子和大郎完全不同——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这孩子天生神力,出拳的时候浑身筋骨都在响,像是弓弦绷紧又松开的那一瞬间。
他打完了三趟拳,收势站定,满头大汗,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周山走到他面前,没有评价他的拳架,只是绕着铁蛋走了半圈,伸手托住他的手肘往上提了半寸:“肘沉一寸,力就多留一寸。”
铁蛋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试着按周山说的又打了一拳。
这一拳出去,风声比方才闷了几分,但力道更沉了。铁蛋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拳头,眼珠转了转,像在消化一件想不通的事。
周山看着铁蛋,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天赋这回事真的是羡慕不来,有人天生就知道怎么发力,有人练一辈子也摸不到那个门槛。
但羡慕归羡慕,他能做的也就是勤能补拙。
大郎站完桩之后也跟着练拳。
他的拳和铁蛋的路数不一样——更慢,更稳,一招一式都带着股沉劲。
他打完一套拳收了势,气息只比平时重了几分。
“周叔,”他问,“我这练得对吗?”
周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头,有几分赞许的意思——这在周山身上是极少见的。“对。但还差一口气。”
“什么气?”
“杀意。”周山说,“猎户的拳,是要命的拳。你的拳是练法,不是打法。”
大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那两个字。“怎么练?”
“练出来了,自己自然就知道了。”周山转身走了,留大郎一个人站在那里。
晨光从他的后背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沙坑那头。
王知还练完了两遍拳,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井水是夜里渗出来的,冰凉彻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也彻底醒了。
他拿布巾擦了把脸,抬头看见马周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练武场上。
“庄主,今日如何?”
“还行,还差点。”王知还甩了甩手上的水,“大郎已经入门了,铁蛋更强。”
马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对于练武这事没太多兴趣。
他端的是文人的架子,喝的是文人的茶,操的是文人的心。茶汤清亮,映着晨光,他低头啜了一口。
贞观九年九月初三这一日,长安城里的消息比晨雾散得还快。
长安城的信息传播有自己的一套路径。
朝堂上的消息,先从政事堂漏到六部,再从六部漏到各衙署的官吏,再从官吏漏到他们的门生故吏、同乡同年,最后从这些人漏到坊市之间。
整个过程通常需要两到三天。
但今天这条消息没有走这条路——它是从房玄龄那出来的。
房玄龄在政事堂休值时说的那几句话,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皇城,不到两个时辰就传到了东市西市。
当时散朝已有些时候了。政事堂位于皇城中枢,自高祖年间设下,专为宰相议事之所。
侧厅不算大,四壁皆书,案上堆着各部呈上来的文牍,墙角铜炉里焚着苏合香,烟气极淡,只余一点若有若无的清苦。
政事堂侧厅里只剩几个人在喝茶闲坐。房玄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搁着一盏新沏的茶。
窗外的天色比方才亮了几分,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面前的地砖上,切成一块一块的斜方格。
对面坐着黄门侍郎王珪。王珪是太原王氏出身,但和太原王氏本宗的关系并不亲密。
他是旁支,王之还也是旁支,说起来,同属太原王氏,他俩也一样,和太原王氏并不亲密。
他从小在洛阳长大,入唐之后一直在门下省任职,从给事中做到黄门侍郎,是房玄龄在政事堂的得力助手。
斜对面是中书侍郎岑文本。
岑文本是南阳人,出身寒门,靠才学考中进士,在中书省掌出旨,文字功夫极好,李世民曾说“文本之文,一字不可易”。
三省长官平日各有衙署——尚书省在皇城西,中书省在皇城东,门下省在皇城北——散了朝也不常在一处。
但总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下了朝,总有几个人会留一留,坐一坐,说几句不在奏对之列的闲话。
这闲话往往比朝堂上的奏对更有嚼头,奏对是对着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闲话是几个人私下说的,能听到更真实的东西。
王珪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盏底碰到梨花木的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用一种像是随口提起的语气说道:“房相,这几日长安城里都在传,说那蓝田那位侯爷又要写书了?”
他顿了顿,用茶盖撇了撇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好奇,“说是要编一部大书。也不知真假。”
这话问得很有分寸。“不知真假”,这四个字就把自己摘干净了,结果怎么样,不关他的事。
该办的事已经办了,毕竟话已经递到了房玄龄面前。虽说与家族不亲密,但有些人情上面还是脱不开关系。
岑文本没有开口,只低头喝茶。他是中书侍郎,中书省掌出旨,他是执笔的人。
执笔的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写字,什么时候该沉默。
但沉默并不表示是个聋子,该听的一个字也不会少。
房玄龄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政事堂泡了几十年,隋末就在李渊的相府里当记室,武德年间又在李世民的秦王府里掌文书,贞观元年拜相,到如今已经做了九年尚书左仆射。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几分,他心里有一本账,比户部的账簿还清楚。
他低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咽下去,才抬眼看向王珪。
他的神色平淡,语气也平淡。“是真的。”
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转折,没有听说,直接落到地上。
王珪端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息。那一息极短,短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房玄龄看见了——他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从极细微的动作里读出极复杂的意思。
房玄龄知道,那一息就是王珪的态度:他信了,而且他在消化这个消息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