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路上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情形。客套寒暄、询问来历、交代活计。
唯独没有想过,见面的第一件事,是给母亲看病。他没有推辞,扶着母亲跨过门槛。
赵伯已经快步走在前头,把偏房的床铺又检查了一遍。
被褥是今早新晒过的,蓬松暖和,床头搁着一只粗瓷碗和一把新陶壶。
小满听到动静,从灶房里快步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水,双手递到老妇人面前:“老夫人,先喝口水。”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轻,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认生。
老妇人接过碗,看了小满一眼,又看了看王知还。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丫头,心细。”她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疲惫过后微微的沙哑。
但她看小满的眼神里,有一种乡下老太太看到懂事小姑娘时会有的那种喜欢。
王知还搬了一张矮凳在床前放下:“老夫人,伸手。”
老妇人看了儿子一眼,伸出手腕。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有些苍白。
王知还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浮而无力,浮在表而不实。风寒入里之后没有完全透发出来,气息短促之间带着一丝细微的哨音。
舌苔薄白,唇色淡,确实像薛礼说的那样。
他收回手,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朝周夏抬了抬下巴:“半夏,你来看看。”
周夏走上前,在矮凳上坐下。他的动作不急,先在袖口上擦了擦指尖。
这是他的习惯,从学医第一天就养成的,哪怕手指本来就是干净的,也一定要擦一下才搭脉。
三根手指搭上薛母的手腕,微微偏着头,凝神听了片刻。
几息之后,他又换了一只手,再听了一会儿,才收回手。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王知还一眼,目光里有确认的意味。
王知还微微颔首。周夏这才退到一旁,站定,等着。
王知还又朝门口招了招手:“小满,你过来试试。”
小满愣了一下。她没料到侯爷会让她也来把脉。
她迟疑了一瞬,然后走上前来,学着周夏的样子在袖口上擦了擦指尖,在矮凳上坐下,伸出两根手指搭上薛母的手腕。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那抖只持续了几息,就稳住了。她凝神听着指腹下的搏动,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又蹙起。
片刻后她收回手,站起来退到一旁,抬头看着王知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知还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什么想法,等会儿再说。”他转向周夏,“半夏,你先说。”
周夏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老夫人的脉象浮而无力,浮在表而不实,是风寒入里之后没有完全透发出来。
舌苔薄白,唇色淡,气息短促,应当是风寒客于肺卫,正气不足,所以邪气不能外达。”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病在表而不在里,治法当以疏风散寒为主,辅以扶正。不能过用辛散之品,恐伤正气。”
王知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周夏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收着的东西——不是夸奖,是认可。
像是一个人确认了自己种下的种子确实发了芽,不需要说太多,看一眼就够了。
他转向小满:“你呢?”
小满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角,声音很轻:“我……我觉得师兄说得对。老夫人是风寒入里,正气不足。
但……但她的脉象在浮弱之中还带着一点弦急,像是气血运行不畅,有点郁滞的迹象。”
王知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还有呢?”
“还有……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个年纪的人,风寒容易从表入里,拖久了会伤到阳气。
治法上,除了疏风散寒,可能还要顾及一下阳气。”她越说越轻,像是怕说错了,“其他的……我就看不出来了。”
王知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周夏:“你开个方子。”
周夏沉默了片刻。他站在窗边,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微的、正在转动的念头照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堆石头里挑出来的:“荆芥穗三钱,防风三钱,苏叶二钱,桔梗二钱,白前二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加黄芪二钱。扶正托邪,助正气驱除外邪。先煎三服,第一服今晚就煎,趁热喝,喝完盖被发汗。
若汗出透彻,第二服减苏叶为一钱;若汗出不透,第三服加生姜三片。”
他说完,抬眼看向王知还,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那目光不是不确定,是在等一个确认——像学徒做完了一件活计,等着师父看一眼,点个头。
王知还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他听完周夏的方子,心里把那些药一味一味地过了一遍。
荆芥穗辛温解表,防风祛风胜湿,苏叶发汗散寒兼理气和中,桔梗开宣肺气,白前降气化痰,杏仁润降肺气,甘草调和。
加黄芪扶正托邪。配伍上的思路是清晰的。辛温解表而不伤正,扶正托邪而不留邪。
他注意到周夏没有用麻黄,而是用了荆芥穗和防风。这是个很成熟的临床判断。
麻黄的发汗力太强,对年老体弱者来说太过峻烈,容易导致汗出过多而伤津耗气。
荆芥穗和防风都是辛温解表药,但药性更温和,更适合气虚外感的患者。
而且他加了苏叶。苏叶既能发散风寒,又能理气和中,对脾胃虚弱的人很友好。
桔梗和白前,一升一降,把肺气的通道打通。肺主皮毛,肺气宣通了,表邪自然有路可出。
这个方子不是照搬《伤寒论》里的麻黄汤或桂枝汤,而是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自己组的方。从背方到组方,这是一个质的跨越。
王知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方子不错。拿去抓药,这件事你盯着。”
周夏躬身应了一声:“是。”他转身往药房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没有那种急迫的匆忙,反而像走在一条很清楚的路线上。
王知还转向薛母,声音温和了些:“老夫人,先歇着。药煎好了会有人送来。这几天好好养着,不急。”
薛母靠在床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日光透过糊着新纸的窗棂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暖了一些。
她没有说太多客气话,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有劳侯爷费心了。”
王知还站起身,退出偏房。小满跟在他身后出来,在廊下站定,低着头,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王知还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
小满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侯爷,我刚才说的……对不对?”
“对。”王知还说,“弦急是气血运行不畅的表现,你注意到了。
照顾到阳气,也是对的。你学医的时间不长,能看出这两点,说明你自己练过。”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有再问,转身快步往灶房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薛礼站在廊下,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偏房门口侧边的位置,脊背靠着廊柱,双手垂在身侧。
等王知还从偏房出来,他才直起身,抱拳。这一次,他的腰比方才弯得深了一些。弯下去之后停了一息,才直起来。
“侯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草民会种地。在河东,耕田、耙地、收割,样样都做得。庄上有活,侯爷尽管吩咐。”
第184章 该干嘛就干嘛
王知还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站在廊下的日光里,肩宽体健,站姿沉稳,像一株刚移栽进新土里的树。
他说话的方式不花哨,只是平静地告诉对方自己会什么、能做什么。
这是最朴素的承诺:不是用嘴巴报恩,是用手里的活计还。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薛礼这个人,是那种把话放在心里不放嘴上的人。这种人靠谱。
“先不急。”王知还说,“等你母亲病好了再说。庄上有的是活,你肯干,就有你的位置。”
薛礼没有再说话,但他站在廊下的姿态,比方才松了半分。
不是松懈,是一种确认了什么的、细微的变化。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系住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偏房门口,在门边站了片刻,推开门走了进去。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侧着身,面朝着床的方向。
程处亮一直站在院子里,憋着没说话。等薛礼进了屋,他才凑到王知还身边,压低声音:“王哥,这人……看着就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
“说不上来。”程处亮挠了挠后脑勺,“你看他那站姿。表面上看着挺放松的,其实浑身上下都是劲。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房遗爱也走过来,在旁边点了点头:“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一般人宽半掌,脚跟落地比一般人重三分。是常年走山路才有的习惯。”
王知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偏房门。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映出细碎的影子。
他想起史书上关于薛仁贵的记载——河东薛氏,少贫贱,以田为业,善骑射。
贞观末年应募从军,随太宗征辽东,单骑突阵,取敌将首级,由此名震天下。
史书上说他在贞观十九年之前一直在家种地,直到三十岁才从军。现在是贞观九年,他还没到二十岁。
他正带着老母亲,从河东一路走到蓝田,叩开了一扇门。这扇门是王知还写信请他来叩的。
“先让他歇着。以后的日子,还长。”
秋日的阳光还挂在枣树的梢头,把树影拉得斜斜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偏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小满已经点了灯。
隔着窗纸,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靠在床头,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听。
王知还看了片刻,转身往正堂走去。
马周坐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微凉的茶。他看见王知还走过来,没有开口,只是把茶碗往石桌对面推了推。
王知还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泛起一点回甘,清浅而绵长。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那扇门还半敞着,门外是官道。有人刚从那条路上走进来,有人在路上看着。
马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枣树,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边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段不需要言语就能填满的距离里。
远处青石岭的山脊上,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
庄院里的鸡已经归了窝,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细的、暖黄的线。
晚饭后,小书房里的灯点起来了。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王知还坐在书案一侧,面前摊着那份还没写完的《贞观正韵》草稿。
他没有写,只是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手指捏着笔杆,没有落下去。
马周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也没有喝。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看着那盏灯的火苗跳了两跳,开口了。
“庄主,今天二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灯光把他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指尖在桌面上方停住。
“第一,房相把消息放出去了。长安城现在到处在传您在写书。
传什么内容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书名,没有一个人知道写了多少。这很好。火候正好。”
他把第一根手指放下来。“第二,五姓七望那边没有动。郑元璹没动,崔家没动,卢家也没动。但‘没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