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他也不擦,把茶碗搁在桌上,抹了抹嘴:“酒坊的事?”
“酒坊和茶都有。”
程处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指节在石桌上叩了一下,叩得有些重:“粮商那边,我爹也打听了。
关中几个大粮商。冯翊的张家、扶风的马家、长安的赵家,背后都有五姓的影子。
冯翊张家是荥阳郑氏的姻亲,扶风马家是博陵崔氏的门生,长安赵家更不用说,祖上三代都在替范阳卢氏管粮仓。
他们不敢明着压你,明着压你就成了垄断市价,犯律的。就是掐住供应不放。
怎么掐?不给理由,就说库里没粮了。
但同一批粮,转头就卖给别人。谁给你供粮,以后就别想跟五姓做生意。”
房遗直在旁边坐下,端起茶碗却没有喝。他的动作很稳,茶碗举到唇边又放下了,目光落在王知还脸上。
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茶那边也差不多。长安几个大茶商最近都缺货。
百味茶庄、清和茶行、永春号,三家都说今年秋茶歉收。我让人问了。
压根就不是歉收,是有人提前把今年秋茶和夏茶的尾货都收了。
收茶的是同一个买家,用的不是一家铺子的名义,但付款方式一样,都是现银,不赊不欠。
这在茶市里很少见,一般收茶都是赊账到年关才结。现银收茶,说明背后有人不缺钱。
收完之后就放在仓库里囤着,不卖。不是卖不出去,是故意收着不卖,等着我们涨价。”
王知还等他们都说完,才开口。他把准备好的那张纸从怀里取出来,展开,铺在石桌上。
纸面不大,但上面的字条理分明:“板栗、松针、桂花、山梨、野猕猴桃、枣子、山楂、药草。”
他把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几个人都能看见。
“青石岭北坡有成片的板栗林,往年没人收,落在地上烂掉的比收走的还多。松针和桂花更是遍地都是。
山梨和野猕猴桃在山里有的是,就是山路难走。枣子庄上就有,后山的野枣树也不少。
山楂在北坡向阳处有一片,这个时节正好红透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纸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这些东西,五姓管不了。山不是他们家的。他们的地契管得到田地,管不到青石岭的山沟。
粮商可以不卖粮给我们,但山里的板栗该熟还是熟,松针该落还是落,野猕猴桃该甜还是甜。没有人能让山里的东西不长了。”
尉迟宝琳点了点头,附应道:“我爹也说,那些人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山路上的事,他们管不住。”
程处默也反应了过来。他的豹眼猛地一亮,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你是说,不用粮食酿酒?用山里的东西?”
“山梨、野猕猴桃、枣子、山楂,都可以酿果酒。
松针可以酿松针酒,桂花可以酿桂花酒,板栗可以酿板栗酒,药草可以泡药酒。”
王知还的语气很平,“这些东西不需要粮商点头。”
程处默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一盏灯被人点亮了。
他搓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果酒!我见过胡商卖的葡萄酒,他们就是用葡萄酿的!不用粮食,用果子!”
他猛地转过身,“王兄,你这脑子——怎么想到的?
问题是粮食酒我知道,曲、粮、水、火,四样东西。果酒怎么酿?你懂这种酿酒的技术?”
王知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虽不倾城,但意思他们都懂。
马周坐在外围,手里的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细小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但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了过来:“果酒不需要粮食,但需要甜味。板栗那东西蒸熟后是粉的,不甜。
以前有人试过拿栗子酿酒,发不起来,出来的东西酸涩难咽,最后都倒了。栗子终究是粮食,不是果子。
山梨和野猕猴桃本身带甜味,倒是可以直接发酵。松针和桂花没甜味,得用饴糖或蜂蜜来引。”
他顿了一下,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调子,“庄上现有的蜂蜜够不够酿第一批?不够的话,是去山里找野蜂蜜,还是从外面买?
蜂蜜不便宜,如果从外面买的话,成本得算进去。去山里找野蜂蜜的话,得让进山的人带上防蜂蛰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知还看了马周一眼,那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很短,像是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然后他转过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第一批先用庄上现有的蜂蜜。庄上养了几箱蜂。
老张头在菜地边上放的那几个蜂箱,今年秋天收了十几斤蜜,够做第一批试验了。不够的话,秋后野菊花开了,可以养一季秋蜂。
青石岭上的野菊花成片成片的,是秋蜂最好的蜜源。明年开春就有自己的蜜了,到时候就不用再算蜂蜜的成本了。”
尉迟宝琳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一行一行地看。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山梨和野猕猴桃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王知还:“这些东西,我们能弄到。青石岭北坡的板栗林我上回去打猎时见过,树多,结的栗子也大。山路我熟,我带人去。”
尉迟宝琪在旁边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点头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这在他身上,这几乎算是表态了。
程处默站住了,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往前倾着,豹眼里闪着光:“果酒要是做成了,那就不怕粮商卡脖子了。他们能卡粮食,卡不了山里的野果子和松针。”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松针酒好喝吗?”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松针酒是山里的猎户冬天喝的。清冽,带松脂香,暖身。”
程处默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来说,“山里的猎户冬天喝的”这个定位已经足够了,说明这是有市场的,不是异想天开。
王知还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他已经把整件事都想清楚了,现在只是在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松针酒是用松针和糖发酵的,不需要粮食,只要有松树就行。
青石岭上松树成林,松针四季不断。采松针的时候只摘老叶,不碰新梢,松树照样长。
桂花酒用桂花和酒曲发酵,也不需要粮食。桂花的香气在低温发酵中保存得最好,发酵温度控制在十五到二十度之间,出来的酒花香清雅,不比粮食酒差。
板栗酒用板栗,做法和粮食酒不太一样,但原理相同。板栗蒸熟之后摊凉,加曲进行糖化,糖化完了再加水发酵,发酵完了蒸馏。
板栗本身就是粮食,只是树上长的,它不是果子,但也不是地里的谷子。五姓卡不住,因为板栗林在山上,不在他们的地契里。”
程处默站直了身子,豹眼里的光已经从惊喜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伸手揉了揉脖子,来回走了两步:“那我爹那边——”
“让那些老兵换上猎户的衣裳,进山采野果。顺便带些干粮,沿途有什么采什么。
板栗、山楂、野梨、野葡萄、松针、桂花,只要山上有的,能采就采,能收就收。
别让五姓七望的人看出来是正规军,只当是山里的猎户在秋天攒过冬的东西。”
他顿了顿,“就算有人发现了,也只会以为是猎户在采野果。猎户秋天进山,天经地义,没人会多想。”
程处默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远处青石岭的方向,像是在想象那些老兵换上猎户衣裳进山的样子。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说:“那些老兵穿上猎户衣裳,怕是比真的猎户还像猎户。
他们本来就是在山里的猎户出身。当年在瓦岗寨的时候,冬天没粮吃,我爹就带他们进山打猎。
野猪、山鸡、野兔,打到什么吃什么。现在让他们进山采野果,算是干回老本行了。”
王知还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进山采野果的时候,如果遇见山里的僧人,可以搭几句话。
终南山上有些寺院里的僧人自己种茶自饮,不为卖,是为了坐禅提神。
他们的茶量不大,但每年都有少量余叶。因为种得少,采得也随意。不拘时节,春采一撮,秋也采一撮。
炒制手法虽然粗糙,但山里的土好、水好、空气干净,种出来的茶叶底子不差。”
“余叶?”程处亮把胡饼咽下去,“寺院里的茶,能有多少?”
“不多,但值得留着这条线。”王知还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顺手的事,“寺院里的茶,跟市面上的路子不一样。
市面上讲究春采夏制,僧人不讲究这个,他们要的是‘坐禅时有一口热的’,不拘时节。
秋日里也采一撮自饮。量虽少,但那是另一种路子。”
房遗直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你是说……茶的路子,不止一条?”
“不止一条。”王知还说,“蜀地的夏尾茶走驿站是一条,江淮的粗末茶走胡商是一条,终南山寺院里的茶,走的是一条更慢、更小的路。”
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就够了。都是一些有能力之人,肯定知道多条路走总没错。
尉迟宝琳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但他记住了这个词——终南山寺院。
他爹尉迟恭在终南山脚下有不少旧部,跟那几个寺院的僧人有过往来。这层关系若是用得上,那就是一条现成的路子。
程处默也听进去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我让进山的人留意着。遇见僧人就说句话,不打扰人家清修。”
他顿了顿,“那茶叶的事,你刚才说的蜀地夏尾和江淮粗末。怎么个走法?”
房遗直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蜀地夏尾茶,走驿站入关。驿站每个月都有官差往来,回程的时候马车上空着的不少。
带几筐茶叶,不显眼。而且驿站通关不需要缴税。官差带着的东西,沿途关卡没人敢查。这是朝廷的规矩:驿传物资免税。”
王知还看着他:“时间呢?”
“蜀道难走,但驿站快马七日可到关中。若是走官差回程顺带,慢一些,半个月左右。秋季茶叶干燥耐存,路上不怕坏。”
“那就先定下来。”王知还说,“让驿站那边留意着,蜀地的秋茶收尾时,留一批货。
先少量试一批,看看炒出来的品质怎么样,能不能跟市面上的茶比。”
尉迟宝琪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实在:“胡商那边呢?”
王知还看向他。尉迟宝琪平时话不多,在尉迟家三兄弟里,宝琳沉稳,宝环活泼,他夹在中间,既没有兄长的威严也没有弟弟的受宠,养成了不轻易开口的习惯。
但他每次开口,都是他把自己能做的、能做到的事都想清楚了。
“江淮粗末茶,胡商手里应该也有。他们走丝路运茶去西域,沿途会收各地的粗茶压饼。如果能从胡商手里买,比走驿站更不惹眼。”
程处默眼睛又一亮——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眼睛亮了。
“胡商那边我认识几个!走丝路的,常年在长安和西市之间来回。他们手里什么都有,香料、宝石、药材、茶叶、马匹。
只要价钱合适,不问来路。我去联系!让他们下次从江淮回来的时候顺路带几包粗末茶过来。”
“暂时不要大量收。”王知还叮嘱道。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平缓变成了更谨慎的节奏。这不是拒绝,是控制风险。
“先少量试一批,看看炒出来的品质怎么样。蜀地夏尾和江淮粗末一起试,两种茶虽然都是低品原料,但产地不同、品种不同、采摘时间不同,炒制出来的风味也会不同。
蜀地夏尾是山地茶,叶片厚,苦涩重;江淮粗末是平原茶,叶片薄,碎末多。炒制时火候的掌握会不一样。
选好的那条线走,如果蜀地夏尾炒出来比江淮粗末好,那就蜀地为主、江淮为辅;反过来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寺院那边的茶,不用急。量少,但胜在干净。
先让进山的人留个话,让僧人们知道蓝田侯府愿意收他们的茶就行。
不要急着去谈价钱、谈数量。僧人有僧人的戒律和节奏,你越急,他们越不放心。
剩下的,等他们自己来找我们。他们愿意卖,我们诚心收;他们不愿意,也不强求。”
房遗直点了点头:“终南山上的寺院,大多清修自给,不与市井往来。若是有人主动去跟他们说‘蓝田侯府收茶’,他们未必信。
不如让进山的人以山货换茶的名义搭上话。用庄上的盐、布、粮食,换他们的余茶。
盐是山里的刚需,僧人不吃肉,但盐必须吃;布是冬天做僧袍用的;粮食更不用说。
一来二去,先建立信任。路通了,以后的生意才好做。”
“这个路子好。”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盐和布庄上都有现成的。到时候让进山的人带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