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货?此话何解。”
程处默眉头微蹙,细细咀嚼着这个从未听过的词,满心疑惑。
“其实说白了,就是预售。”
“眼下没有现货,有意向的客人先付定金预定,等到陈化期满,再按照约定顺序交割取货。”
“松醪每月放一次货,云门春每季度放一次货,天禄不接受任何预定,只由我决定赠予对象。”
王知还顿了顿,细细讲解其中的好处。
“这样做,有三大益处。”
“其一,酒坊产能有限,预定制度能精准控制出货量,绝不会出现超卖无法交割的情况。”
“其二,先收取定金,我手头便有充足银钱,用来添置酿酒器物、收购粮食原料,不必再为银钱周转发愁。”
“其三,世间好物,越是难得、越是需要等待,到手时便越觉得珍贵,更能凸显酒水的稀缺性。”
程处默沉默良久,在心中把这番话反复琢磨,越想越是叹服。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懒散随性,一心只想守着农庄过日子,可脑子里的生意门道,却与长安所有商贾都截然不同。
他不是在做简单的买卖,而是在为自己的酒,立下独一份的规矩。
“酬劳的事,我也早已定好。”
王知还指尖划过桑皮纸上的数字,语气平静。
“松醪每坛定价十贯,云门春每坛定价五十贯。”
“每卖出一坛,从中抽出三成银两,尽数算作你的奔走酬劳。余下七成尽数归我,用作酒坊日常采买、置办器物一应开销。”
这般划分直白简单,合乎古时经商的常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半点虚言。
程处默一听便能全然明白,心中毫无半点隔阂。
程处默在心中快速盘算一番,瞬间便明白其中的油水。
松醪一坛十贯,三成便是三贯;云门春一坛五十贯,三成足足十五贯。
只需安稳对接权贵客源,轻轻松松便能赚取远超寻常世家子弟的丰厚收入,实在是天大的机缘。
第61章 预售模式
“不行。”
程处默果断放下茶碗,语气斩钉截铁。
“王兄,三成太多了,我只拿两成便足矣。”
“说啥呢?这事我做主。我定下的数目,便是三成。”
王知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这是让我白白占便宜。”
程处默摇头,神色诚恳。
“平日里打理客源、跑腿送货本就是分内之事,拿三成实在太过丰厚,我心中不安。”
“程兄,你听我把话说完。”
王知还抬手打断他,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我给你三成酬劳,从不是让你占便宜,而是你值这个价。”
他缓缓细数其中的难处。
“第一,你要跑遍长安权贵府邸,摸清各家喜好,打理好各方人情交际。需要花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第二,酒坛易碎,路途遥远,运送途中全要你费心照看,万万不能有所损耗。”
“第三,日后酒水名气传开,少不了有人托关系走后门索要酒水,这些得罪人的琐事,全都要你来出面周旋。
毕竟你也知道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可扛不住这么大的事,这种事还得程兄你来。你程家大少之名头,一般人谁敢来捋你虎须?”
“除此之外,这些繁杂琐事费心费力,换做旁人,未必愿意踏实去做,三成酬劳不多不少,你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程处默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心中满是暖意与动容。他知道王兄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更多的是不想让自己愧疚。
程处亮在一旁听得更是热血沸腾,当即一拍石桌。
“哥!王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就应下!往后我们兄弟俩,把所有事都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辜负王哥的信任!
今后谁要是敢得罪王兄,看咱哥俩不剥了他的皮!”
脚边的阿黄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弹起身,四下张望一番,没发现任何危险,又悻悻地趴回原地,继续打盹。
“……好。”
程处默沉默片刻,终于郑重地点头。
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双手捧着,恭敬地敬向王知还。
“王兄,这份知遇之恩、这份信任,我程处默,记下了!
今后但凡有事吱一声,在这长安城内,我程处默还是有点面子的,我解决不了的,还有我父。”
王知还也没与之客气,只是端起茶碗,与他轻轻一碰。
两只粗瓷茶碗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枣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
接下来,两人细细敲定所有章程细节。
产量方面,王知还定得极为保守:松醪每月仅出二十坛,云门春每月仅出五坛。
并非酒坊不能多酿,而是刻意压制产能,物以稀为贵。
数量越少,越能凸显酒水的珍贵,越能让权贵圈层争相追捧。
程处默深以为然,还主动补充:每月配额售完即止,绝不临时加量,无论何人说情,都绝不破例。
“程兄,还有一事得和你说明。”
王知还放下茶碗,神色放松了几分。
“眼下酒水都在窖中陈化,暂时无法交货,这段空档期,我们不能干等,要先把名声打出去,占据长安权贵圈层的视野。”
他起身走到一旁木架前,取下一个小巧的陶坛。
坛身釉色温润,比寻常酒坛小了一圈,坛口用山黄泥与稻草密封得严严实实,隔着老远,便能嗅到一缕清冽醇厚的酒香。
这坛是上回蒸馏的头道原浆,虽只陈化了不到一个月,性子尚烈,却足以镇住场面。
“记住,这是样品酒,咱只送不卖。”
王知还将小陶坛放在程处默面前。
“第一批先送十坛,专门送给长安城内最有头脸的勋贵世家。”
“每户只送一小坛,附带一张简帖,只写‘友人自酿,与君共品’,不收分毫银钱,不求任何回报,纯粹品鉴。”
程处默小心翼翼接过酒坛,指尖隔着坛壁,都能感受到那股浓郁的酒香。
他脑中瞬间列出一份清晰名单:尉迟恭、秦叔宝、李靖、房玄龄……
这十坛酒送出去,无异于在长安顶级勋贵圈里,撒下了十颗火种,用不了多久,便能燃起燎原之势。
“等他们品鉴过后,心心念念,自然会主动来问。”
“届时便告知,暂无现货,只能提前预定,预定需付定金,按顺序排队,陈化期满方可取酒。”
王知还端起茶碗,轻抿一口,语气淡然。
“我们要做的,是让市场主动来找我们,来找酒,而非我们带着酒,去迎合市场。”
程处默深深看了王知还一眼,心中满是叹服。
这人嘴上说自己懒散,不懂经商,可这一套分级、预售、样品品鉴、饥饿营销的手段,环环相扣,把人心算计得明明白白。
手段远比长安最精明的商贾,还要高明数倍。
“另外,天禄,我也有安排。”
王知还再次起身,从木架上取下另一只小陶坛。
坛身用墨笔写着几个小字,字迹不算工整,却别有风骨。
“这坛是专门为尉迟将军准备的,此十坛,是我用特殊的方法缩减了时间,代价极大。
上回听闻你说李府举办之宴席。他们一班老兄弟为酒争执,想来是真正爱酒之人。”
“这坛不收定金,算是我送他的见面礼。
但有句话要提前说明,天禄每年仅出十坛,今年已送出两坛,仅剩八坛,每一坛都格外珍贵。”
程处默小心翼翼接过酒坛,心中瞬间了然。
两坛天禄,一坛给了尉迟恭,另一坛不用多说,定然是留给那位“李老爷”的神秘故人。
每年仅十坛,能得到天禄,本身就是一种顶级的身份象征。
章程全部敲定,程处默将沉甸甸的钱袋放在石桌上,又解下腰间佩囊,倒出几片金叶子。
认认真真说明,这是预定金与首期心意,恳请王知还务必收下。
王知还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点头收好。
随后转身走进酒坊地窖,取出四小坛尚未到陈化期的松醪样品酒。
叮嘱道,这几坛可带回家中,让程老将军与尉迟将军提前品鉴,依旧是赠送,分文不取。
“但有一条底线,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王知还看向程处默,神色郑重。
“松醪,至少还要陈化半个月,这半个月,你只管送样品、放风声、接预定、收定金,绝不能提前拿出未到陈化期的酒水交货。”
“酒水品质不到位,宁可延期,也绝不能砸了我们的招牌。”
“我明白!王兄放心,我绝不敢坏了规矩!”
程处默重重点头。
“这半个月,我正好把十坛样品悉数送完,排好预定名单,绝不出半点差错。”
第62章 程咬金之反应
程处默找来麻绳,小心翼翼将酒坛捆扎牢固,牢牢抱在怀里,生怕磕碰半分。
程处亮也将带来的酱肉、糖糕放在石桌上,嘿嘿笑着说,这是预祝生意开张的贺礼。
往后每月初一,他必定准时前来拿货,绝不迟到片刻。
兄弟二人牵着骏马离去,枣红马与黑马的蹄声,在乡间土路上渐渐远去。
程处亮爽朗的大嗓门,隔着老远还能传来。
“王兄,下月初一见!”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
此番布局,既得了安稳销路,盘活银钱周转,又不动声色地拉拢人脉,借着程家二子稳稳扎根长安圈层,步步为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