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蜜饯,踮起脚尖,举得高高的:“锅锅,给你七甜甜的。”
王知还蹲下来接过蜜饯,揉了揉她的发顶,把蜜饯放进嘴里。
兕子看他吃了,这才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周夏蹲在角落里,把用过的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擦针的时候手还在轻轻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今晚看到的,学到的东西太多了。
不只学到银针怎么捻、方子怎么写,更大的收获是一个医者怎么在那种情形下,即把病治好,又给人留下后路。
这或许便是为人处世。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而恰恰这些事情那是师父手札上没有的。
马车驶出侧门,驶过青石板路,穿过沉睡的坊门,往城外缓缓驶去。
车帘外夜色沉沉,车帘内周夏靠着药箱睡着了。王知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海中,功德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
【系统提示:宿主以针灸之术挽救危重病人于濒危之际。】
【宿主在医术辩论中坚守医道本心,胜而不骄,以德报怨,化干戈为玉帛。仁心仁术,兼备于身。】
【本次救治涉及当朝重要人物,影响深远。功德值+1500。】
王知还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膝头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
一千五。比溪边论道那回还多。
他忽然想起那个山羊胡老者的背影,医生这个职业,原来在这个年代也可以达者为先。
当然救人虽说不易,可救人的时候再给人留下后路,原来也值功德。
看样子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到处都是学问,比如中庸之道。
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王知还他把药箱往怀里拢了拢,重新闭上眼。
马车在月光里颠簸着,往蓝田方向驶去。
殿门外,夜色已浓。李世民背手站在廊下,身后跟着那个素袍老者。
老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陛下,今晚……那位王郎君,是何人?医术如此高超,善且医德如此高尚。”
李世民望着远处城墙上明灭的灯火,没有回答。隔了好一会儿,他说:“一个友人。”
老者听完这三个字,心头一凛,躬身便要告退。
“慢着。”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但老者迈出的半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朕问你,”李世民依旧望着远处的灯火,没有回头,“方才在殿内,王郎君若是晚来一步,朕的皇后会如何?”
老者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臣……臣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李世民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太医院首席,辨不清阴虚与风寒之别。若不是那少年替你兜住了,今夜过后,你阖府上下,怕是没几个人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老者扑通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浑身发抖。
“不过,”李世民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老者,“那少年替你说了话——‘辨证不同’。他给你留了体面,朕便替他接住这份体面。”
他顿了顿。
“但你记住了:这条命,是王郎君替你捡回来的。往后在太医院,但凡遇到拿不准的脉案,你就想想今晚这一钱半的麻黄。想明白了,你还能多当几年太医。”
老者伏在地上,声音哽咽:“臣……谨遵圣谕。”
老者叩首三次,颤巍巍起身,倒退着消失在廊影里。
李世民重新望向城墙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袍角。
他低声自语:“得理饶人……这世上,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第89章 王知还身世
夜诊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知还便已起身。
穿越到此方世界已有大半年,他早与从前的自己截然不同——不止是思维,更多是行为与习惯。
人之所以能成为这方世界的主角,或许正因这份万物难及的适应之力。
诸多变化之中,最明显的莫过于他改掉了熬夜的旧习。
如今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已习惯这没有手机、少有娱乐的日子。
此刻他蜷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捧一碗小米粥。热气氤氲间,卧着个圆滚滚的鸡蛋。
阿黄趴在门槛外,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灰,眼珠子却死死盯住他手里的碗。
“别看了。”王知还喝了一大口粥,米汤从嘴角淌下,“这蛋不是你偷的,是自家鸡生的,我自己煮的。”
阿黄歪了歪脑袋,一脸又是不服又是不舍,最终喷了个响鼻,勉强当作回应。
——这阿黄,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捣蛋倒算它第一名。
除了它,另外三只倒都乖巧,从没给王知还添过什么麻烦。
灰灰从石桌上轻盈跃下,踱到王知还脚边,毛茸茸的身子蹭着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王知还掰了半块馒头,在粥汤里泡软,扔进猫碗。灰灰低头扒拉了几口,又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远处田埂上佃户甩鞭子赶牛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撕扯着还没散尽的晨雾。
王知还喝完粥,将碗搁在石桌上,正要起身去灶房收拾,院门忽然传来“叩叩叩”三记轻响。
一听就知道,这绝不是程家兄弟那般恨不得拍碎门板的莽撞动静,也不像兕子那样奶声奶气、带着雀跃的“漂亮锅锅开门”。
这声音很轻,却又格外规矩。
三下,间隔不长也不短,力道不重也不轻,仿佛敲门的人在门外仔细斟酌过,该用几分力气才合适。
很明显那是一种自小经受教导、早已融入举止的习惯。
王知还瞥向门槛边的阿黄,心里清楚这废物派不上用场。
若是小黑在,此时早该发出警示了。
只可惜小黑也有它自己的毛病,总是一大早就不见踪影,估摸着又溜去后山了。
王知还放下碗,趿着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三十出头,脸膛晒得黝黑,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褡裢,风尘仆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他见了王知还,先拱手,腰弯下去,是个规规矩矩的礼,然后从褡裢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封信,双手平举,递到王知还面前。
“王郎君,小的是太原王家的信差,奉大老爷和三老爷之命,给您送信。”
王知还接过信,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纸面,道了声“辛苦”。
那信差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憋着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又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远了。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两封薄薄的信,看着信差的背影一头扎进桑树林的阴影里,直到完全消失。
太原王家。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不像石子投湖激起涟漪,倒像一块巨石砸进枯井,只有沉沉的闷响。
果然,自己在那家,或已除名。下人称呼自己,都加上了姓氏。
不过,这已无甚大紧,早已在自己意料之中。如此甚好,少了内心之牵挂。今后行事也少了许多血脉之羁绊。
他低头翻看信。第一封,封皮上的字迹端正温润,墨色饱满,像是蘸了三次墨才写完。
落款处,“伯父涣手肃”五个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克制。
第二封,封皮上的字迹铁画银钩,笔锋凌厉得像要破纸而出。
落款处,“叔父洛手书”。
他把两封信翻来覆去捏了捏,转身回了院子。灰灰跳上石桌,蹲在那两封信旁边,歪着脑袋打量。
他在石凳上坐下,没急着拆信,先提起凉茶壶倒了半碗,举到嘴边慢慢呷了一口。
微苦的茶水滑过喉咙,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半年前的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半个字。
可此刻捏着这两封信,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便像井水一样,自己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他刚穿过来那会儿,原主还躺在太原城那座偏院的老槐树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出气多进气少。
准确地说,是原主的魂魄快要散了,早已完全心死。他依托大运之功劳,接手了这具躯壳。
那是贞观八年初秋,距离原主父母暴毙,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父母死得毫无征兆。头天晚上一家人还围坐着吃了晚饭,父亲还问了他几句功课,母亲给他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菜。
第二天早上,父亲便没有醒来,母亲倒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早已熄了,她的身体也早已凉透。
没有伤口,没有挣扎,仵作验过,只说是暴病。
暴病。一夜之间,两个身体康健的人同时暴病而亡。这话骗骗外人还行,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信。
原主不信。他在父母的旧物里翻出了几封信。
信上的字迹他认识,原文断断续续的。可落款的人名他却陌生。
但信里的内容他大致能清楚——父亲似乎在追查什么东西?线索也就仅此而已。
他把信收好,去找族里的长辈,想把查到的线索递上去,求族里出面彻查。
族老们听完他的话,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那时看不懂的沉默。
然后为首的老者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你爹娘是病死的,不要再闹了。”
听到长者之话,他知道,再求下去也没有结果,可他又不甘心。
他又去找大伯父王涣。大伯父是父亲的大哥,从小看着父亲长大。他以为大伯父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大伯父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那些信从他手里抽走,说这些我替你收着。
“你爹的事,不要再问了。问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第90章 太原王家
原身再去找三叔父王洛。三叔父连门都没让他进。
隔着门板,三叔父只丢出来一句话,冷得像冰:“你想死就死,别来连累我,滚回去。和你那废物爹一样,别想连累我。”
他不服。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认的是死理——爹娘死得不明不白,做儿子的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枉为人子。
于是他开始继续自己查。他把父亲书房里所有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每一张纸条、每一本账册都摊在桌上比对。
可是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他还想继续往下查。但他没有机会了。
先是父亲的书房被族里以整理遗物为名清理了。所有书信、账册、纸条,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是族里的管事来找他谈话,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你还小,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