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只是听着,没接话,恪守着晚辈之礼。
王洛没有坐。他站在枣树下,也不喝茶,就那么站着。
王涣和王知还聊了几句家常——问地里的收成,问佃户好不好管,问冬天冷不冷——
王知还都没多插嘴,只是偶尔应一声,像是在等什么。
聊了小半个时辰,王涣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王洛也终于开了口。
“小子,”他转过身来看着王知还,“你那酿酒的方子,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第95章 表明来意
王知还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碰在石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果然。
“是的。”
王知还没有隐瞒。他也没打算隐瞒。
毕竟是贞观年间,五姓七望的门第虽在贞观之治下稍敛锋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耳目依旧通达如蛛网。
这事他想瞒,也瞒不住。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然认下。
“你一个人琢磨的?”
“嗯,没错。”
王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又问:“眼下这酒,是你自己酿了自己卖?”
“没有,我自己不卖酒,只是托了几个朋友帮忙。”王知还语气依旧平静,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朋友。”王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以为然,甚至有些轻蔑。“小子,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谈这件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石桌对面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看着王知还。
他个子比王知还高出小半个头,这么一俯身,天然就带着一股压迫感。
“你是王家的子弟,”他说,“吃王家的饭长大的。
你在蓝田酿出了好酒,这是你的本事,谁也不能说不是。
但不管怎么说,这技术按照规矩都是属于族里的。这道理,你该懂。”
王知还知道他三叔说的没错,至少在这个时代的逻辑里,没错。
毕竟现在是贞观年间,门阀士族不仅是血脉传承,更是一套严密的、渗透到骨髓里的生存法度。
个人之于宗族,如同枝叶之于巨木。
自魏晋以来,像太原王氏这样的五姓大族,视部曲、田产、商铺乃至族中子弟的才学技艺皆为“公中”物。
你可以凭之获利,家族也会抽取一份,但根源的所有权,从来不在个人手中。
私家虽有润笔私产,然若遇上可传家的良工巧技、品物流芳的秘方,历来是要录入“族册”、由宗主统一调配经营的。
在王洛这种正统家族子弟看来,这与其说是夺,不如说是“物归其位”、“力聚于公”。
可是他三叔或许是刻意,或许是真的忘了,自己早已和家族脱离了关系。
想要拿到自己的酿酒技术,那是门都没有。
“你把方子细细整理出来,交给族里。”
王洛的口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劝导的意味,“族里自然会替你经营,替你扬名。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小打小闹、靠几个不知根底的朋友强得多。
族中在长安、洛阳乃至南边都有铺面人手,这酒若真如传闻所说,其利岂是这小小庄园可比?届时族中难道还会少了你的一份?”
王涣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在石桌上轻轻一蹭,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微微皱了皱眉:“老三,难得来一趟,你谈这些做什么?孩子好好的……”
“不谈这些,我谈什么?我说的不是正事?”
王洛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大哥,你心善,我知道。可心善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规矩使。”
“孩子一个人在蓝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王涣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被触犯的不悦,那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你上来就让他交方子,你让他怎么想?心里能不凉?”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王洛说,声音硬邦邦的,“但我除了是他三叔,我还是王家子弟,肩上担着家族的规矩。
该说的话我不能不说,该办的事也不能不办。”
他重新转向王知还,语气又重了几分,近乎警告:“小子,你别以为三叔在害你,或是贪图你那点东西。
我跟你明说了吧——你一个人守着这座酒坊,守不住。怀璧其罪的道理,不用我教你。”
王知还没说话,只是抬着眼看他。
目光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让王洛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你以为你那几个长安的朋友能帮你什么?”
王洛冷笑了一声,“他们买你的酒,是冲你的方子来的。方子在你手里,他们高看你一眼。
方子要是被别人拿走了,你还能有什么?到时候人家翻脸不认人,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这世道,情义几分,利害几分,你掂量过没有?”
他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多了一层训诫的意味:“但你给了族里就不一样了。
族里记你的好,替你挡在前头。外面豺狼虎豹,自有高墙深院去挡。谁也动不了你。
等这件事落定,族里也不是不能谈你回归族谱的事。有了家族依傍,你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王涣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
石凳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得向后一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三,你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脸上的温和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之后努力克制的怒意。
“知还为什么一个人搬到蓝田来,你非常之清楚。现在你拿回归族谱来当条件,逼他交方子——你当他傻,你这般行为,又把血脉亲情置于何地?”
王洛转过头,冷冷看着王涣:“大哥,你这话说的。族里记不记他的好,那是族里的事。
但方子在他一个人手里,万一被人夺了,损失的可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王家。”
“谁会夺他的方子?”王涣反问,“你倒说说看,谁会夺?是你听到了什么声音?还是族里等不及了?”
王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避开了王涣的目光:“这种事,谁知道。防患于未然罢了。”
“你不知道,你就来吓他?”王涣追了一句,语气痛心,“老三,他是你亲侄儿!”
“我不是来吓他的。”王洛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我是来告诉他,他有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路可以走。他要是听进去了,那是他的福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阿黄从石凳底下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第96章 王知还淡然处之
王涣沉默了许久,缓缓坐回石凳上。
他没有再看王洛,而是转向王知还,语气放缓了许多:“知还,别理你三叔父。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这样,说话跟砍人似的。”
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来。
停了一会儿,换了一副寻常长辈的口吻,语气也松快了些:“你在蓝田这些日子,平时都做些什么?还看书不?记得你小时候就爱蹲在书房里。”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基本上都是种田养猪,大伯父,你也知道,我毕竟要养活自己。书嘛,偶尔也看,但主要是看有没有时间。”
“那知还平时你看些什么书?”
“大多是以医书居多。”
“医书好,证明你也没辜负你师父的希望。”
王涣点点头,“其实你爹当年也爱看医书,可惜没学出什么名堂。
你比他强,当然,毕竟你是有师傅教的,那不一样。
只是可惜你师父去世的早了,要能再多活两年,那你今天的成就又是不一样。”
他又问:“你现在一个人住着,平时也闷不闷?有没有说得上话的朋友?”
“还好,”王知还说,“偶尔也有朋友过来坐坐。”
“都是本乡的?”
“也有长安过来的。”
“那还挺好,”王涣没有追问是长安哪家的朋友,只是点了点头,“你们年轻人就是要多和年轻人打交道,多交一些朋友。心胸眼界才能开阔。
你爹当年在太原的时候,整天闷在屋里写字,性子越来越孤僻,也没什么朋友。在这一点上,你比你爹强,这是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之欣慰,也是在真心实意地为这个侄儿感到高兴。
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说实话,大伯父之前一直放心不下你。
你一个人从太原来到蓝田,族里那些话你也知道——你走的时候,大伯父也没能替你说话,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大伯父也希望你不要责怪大伯父,毕竟你也知道,有些事大伯父也没办法。”
他抬起头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王知还,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现在亲眼看了,你这院子收拾得利索,人也比在太原时胖多了,也精神多了。说明你在这儿,比在太原好,我也就放心了。”
王知还听着。王涣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没有刻意煽情,估计这些话憋了大半年,现在终于当面说出来了。
王知还完全能感受到大伯父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其实他一直没有责怪过大伯父,因为他也知道,在这么大的家族里,大伯父的能力和威望都不足以帮助自己。
“多谢大伯父惦记。”他说。
“一家人,说什么谢。”王涣摆摆手,又问了几句农庄的事,然后起身告辞。
临走前,王知还依礼留他们用饭。
他看向王涣,语气诚恳:“大伯父,三叔父,远道而来,用了饭再走吧。庄上虽没什么好招待,一顿便饭还是有的。”
王涣笑着摆了摆手,神色温和:“不了,知还。看到你一切安好,大伯父心里就踏实了。不给你添麻烦,我们这就回了。”
王洛也生硬地接了一句:“还要赶路。”
他带来的仆人把木箱放在石桌上,王涣亲手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一方端砚,几盒干果,还有一匹素色细布。
“这几本书是你爹当年爱看的,”他把书放在王知还手里,“砚台也是他用过的旧物。大伯父替你收了大半年,如今总算能当面交给你了。”
王知还低头看着那方端砚。砚台温润细腻,边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爹当年磨墨的时候,大概也在这道划痕上蹭过无数次指腹。
他把砚台翻过来,砚底刻着两个小字——“守拙”。
“大伯父费心了。”他说。
这次语气比刚才更实多了几分真诚——王涣完全可以不送这方砚台。千里迢迢从太原带到蓝田,这份心意,他领了。
“不费心,”王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过日子,大伯父就放心了。”
王洛是最后一个走出院门的。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知还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