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四十。他昨天差一点就要挨这四十杖。
户婚篇。收养孤儿要备案。这条他已经吃够了教训。
那酒坊呢?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杂律篇。坊市条令。
“诸开坊市、置铺面、设作坊者,须先向所在州县申报,经核实无误,发给文牒,方准营业。违者,没收器物,罚铜十斤。”
他的酒坊开张快两个月了。铜锅、陶坛、竹管、地窖,一应俱全。
松醪卖了十几坛,云门春预定了两个月的量,连天禄都送出去了几坛。
可他从来没有去县衙申报过。
手里的粥碗忽然变得沉了。
他睁开眼,把碗放在石桌上。
动作很轻,但瓷碗碰到石面,还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
不应该,真的不应该!
自己好歹是从一个法治健全的社会穿越过来的。
怎会犯如此低级之错误?
小满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枣树叶。
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想起昨天宇文仁那张脸。如果他问的不是三个孩子,而是酒坊呢?
罚铜十斤。一万多文钱,够农庄大半年的开销。
更重要的是,铜锅没收,陶坛砸碎,竹管劈柴——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的手心有点潮。
不能想了。越想越后怕。
但也不能不想。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翻开了《大唐律疏议》。
户婚篇。田宅篇。赋役篇。杂律篇。
一条一条,一字一字。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越看越心惊。
杂律篇坊市条令,他刚才只看到了“设作坊须申报”这一条。
今天往下翻,还有更细的——
“诸私造酒曲者,杖八十,曲货没官。”
酒曲。
他的酒曲是从系统兑换的,不是自己“私造”的,这算不算私造?
律法没说从何处得来,只说私造。
如果官府认定他手里的酒曲来路不明,就可以按私造论处。
杖八十。
八十杖下去,一个壮汉都能打残。
他这小胳膊小腿的。
他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不急,再往下翻。
“诸酿酒入市者,须经官署检验,酒品合格方准售卖。违者,杖六十,酒水没官。”
他的松醪、云门春、天禄,哪一坛经过官府检验了?没有。一坛都没有。
杖六十。
加上前面的八十,一百四十杖。打完了,人还有命吗?
王知还把律法条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具体条款,是看立法的逻辑。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
周夏正蹲在竹匾旁边,把切成片的茯苓一块一块翻面。
茯苓片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玉色,药香清苦。
“半夏。”
周夏抬头:“师父。”
“昨天去长安,见到程公子了?”
“见到了。”周夏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收养文书的事,他说已经办妥了。程国公那边也打了招呼,宇文仁不会再找麻烦了。”
王知还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你今天再去一趟。”
周夏站直了身子。
“酒坊。”王知还指了指身后那排青砖房子,“开张快两个月了,一直没有去县衙备案。按律,罚铜十斤,器物没收。”
周夏的脸白了一下。
他在太行山行过医,见过官府查封铺面的场面。
那些被罚的商户,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妻离子散。
“我这就去。”他说。
“不急。”王知还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先把话说完。”
他转身走回前院,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布袋,放在石桌上。
布袋里装着两贯钱,是上次卖酒剩下的。
“这是规费。”
他把布袋推了推,“你去长安找程公子,请他帮忙。
酒坊的执照,该交的税、该罚的款,一文都不能少。保人的事,也请他出面。”
周夏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
“师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还有一件事。”王知还叫住他,“酒曲。”
周夏转过身。
“我们酒坊用的酒曲,来路不能含糊。”
王知还说,“按大唐律,私造酒曲是重罪。
如果有人问起来,一个字都不要提我自己做的。”
周夏的脸色认真起来。
“你去找程公子,请他帮个忙。”
王知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酒曲的样品,“程国公府上每年祭祀、宴客,用酒量大,府里自有从官坊买酒曲的配额。
请程公子以程府的名义出一份赠与文书——就说程府从自家配额中拨付了一批官曲,赠给蓝田王家庄酒坊使用。日期写早些,写在我们酒坊开张之前。”
周夏接过布袋,小心收好。
“这样一来,就算以后有人查,酒曲的来源也清清楚楚。程府买的官曲,程府赠与的,落的是程府的印。”
王知还顿了顿,“这份文书,要和执照一样,留原件在手上,副本送到县衙备案。”
“师父放心,我记下了。”周夏说。
“去吧。”王知还摆了摆手,“天黑之前回来。”
周夏应了一声,牵出灰毛驴,翻身上去。
驴蹄哒哒哒地踩在夯土地上,扬起一小撮尘土,转眼就出了院门。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子顶着他的手背。
他弯腰揉了揉阿黄的脑袋。
“别蹭了。”他说,“今天没有肉干。”
阿黄不听,继续蹭。
王知还也不管它了,转身走回院子,在枣树下坐下来。
石桌上的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几口喝完。
小满过来收碗,他递过去,说了句“中午多做两个菜,半夏回来吃”。
小满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铁蛋从鹅栏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草,满脸兴奋:“庄主!那只最大的鹅今天下了两个蛋!”
“两个?”
“两个!一大一小!”铁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大鹅蛋比鸡蛋大一圈!”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腌上。过半个月就能吃了。”
铁蛋“哎”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庄主,腌鹅蛋是不是和腌鸡蛋一样?”
“一样。盐水里放花椒。”
铁蛋又跑了,这次没再折回来。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猫狗、孩童、枣树、石桌。
心里那点后怕,还没散。
不是因为胆子小,是因为他太清楚了——在这个世道里,好心、善心、本事,都不如一张盖了官印的纸好使。
昨天的那张收养文书,盖着蓝田县的大印。就那一张纸,让宇文仁不得不放人。
今天要办的酒坊执照,也是同一张纸。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新沏的,还温着,苦涩里带着一丝回甘。
放下茶碗,他站起来,走到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