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92节

  长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碗壁的余温透过瓷壁,暖着她的指尖。那点暖意很薄,可她攥着不肯松手。

  “你今天过来,突然跟我说这些,”王知还放下茶碗,看着她,“以我对你之了解,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长乐攥着茶碗的手指紧了几分。

  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攒够开口的力气。

  “今日,”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去给母后送桂花糕。在暖阁外头,听见舅舅在跟阿耶母后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王知还。眼眶里的泪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

  “舅舅替表兄求亲。求阿耶母后,许表兄尚主。”

  王知还手里的茶碗“嗒”的一声搁在石桌上。

  不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这一声响得很清楚。

  他的手指还搭在碗沿上,没有松开。

  他的面色没有变,眼神却变了——那一贯平静的、秋日潭水般的目光,仿佛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静静荡开。

  长乐没有注意到。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茶汤。

  “阿耶说,此事他知道了。但长乐的婚事不是小事,他要想想,母后也要想想。”

  她把“要想想”三个字咬得很轻。但那轻里头,全是慌。

  王知还沉默了。

  他心里翻涌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

  愤怒和嫉妒都是热的,都是往上冲的,都是会让人想去做点什么的。

  他心里翻涌的不是这些。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那种沉到胃里的东西。

  不热,是凉的。不往上冲,往下坠。

  坠到最底下,坠到不能再坠的地方,然后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

  《旧唐书》里写过。《新唐书》里也写过。贞观七年间,长乐公主嫁给了长孙冲。

  贞观十七年,短短十年病逝。

  当时嫁与长孙冲时,年方十二。可自己穿越至今,如今站在自己眼前之人,已有十四。

  或许是蝴蝶效应。更或许是上天可怜这天之骄女,不忍她红颜薄命。

  不过在王知还心里,哪一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少女,不知在何时,不知不觉之中住进了自己的心里。

  他不能让她嫁给长孙冲。

  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是因为——

  “李质。”

  长乐抬起头。

  王知还看着她。他的声音不大,他说话的声音从来就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重若千钧。

  “我心悦你。”

  长乐怔住了。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心悦你。”

  院子里彻底静了。

  风停了。枣叶不响了。连远处田埂上的蛙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长乐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晃了几下。

  相处已久,她了解眼前这个少年,知道他从不轻言许诺。

  只要话出于口,必是深思熟虑之言。

  终于,长乐脸上,一滴、两滴砸在石桌上,无声无息。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心悦你。”王知还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躁,却更是坚定。

  那平静之下,压着一团火,“从你第一次站在我家院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站在枣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你身上时,就开始了。”

  长乐的眼泪止不住了。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你怎么……”

  “我想向陛下求亲。”王知还打断了她,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你支持吗?”

  铁蛋手里的草料掉在地上,大鹅们扑棱着翅膀争抢,发出嘎嘎的叫声。

  那叫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又格外像是一声喝彩。

  长乐看着他。泪还挂在脸上,可她忘了擦。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没有说话。

  但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王知还看见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红得连夕阳都盖不住。

  王知还看着她的发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喝在嘴里,是甜的。

  过了好一会儿,长乐才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还是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但她没有再哭。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像是在用那点苦涩压住心里的翻涌。

  王知还放下茶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你把听到的事,从头到尾,再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长乐点了点头。

  她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深吸一口气,把暖阁外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舅舅怎么开口的,父皇怎么回应的,母后说了什么,舅舅又说了什么。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想清楚了才出口。

  王知还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松了一口气。

  “陛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他说‘要想想’。”

  “嗯。”

  “公主,你想想。你舅舅是当朝赵国公,是皇后的亲兄长。陛下能当着国舅的面,直接说‘不行’吗?”

  长乐抬起眼,看着他。

  “不能吧!”王知还的语气很笃定,“你要知道,那是你母后的亲哥哥,是跟陛下一起打天下的老臣。

  直接拒绝,伤情面,伤和气。陛下不是不想拒绝,是不能。”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陛下说‘要想想’,那么你猜,他想的是什么?我估计不是在想答不答应。或许是想怎么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把这事拖下去。”

  他看着长乐的眼睛。

  “公主,你想想。如果陛下真的想答应,他需要‘想想’吗?他直接点头就是了。

  他之所以说‘要想想’,恰恰说明他不想答应。”

  长乐怔怔地听着,心里的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你是说……阿耶他……”

  “陛下在拖。”王知还说,“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你舅舅不再提,拖到有别的由头把这事岔开。”

  “反正,陛下和皇后娘娘,心里是没有答应的。”

  长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涩漫过舌尖,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王郎君。”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她的耳根又红了,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记着了。”

  王知还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哪些话”,也没有打趣她。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

  长乐站起来,整了整裙角。

  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就和第一次在枣树下欠身行礼时一样,周身的气度沉静而从容。

  “我该回去了。”

  “嗯。”王知还也站起来,“宫门快下钥了。”

  长乐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

  “王郎君。”

  “嗯。”

  “你说要向我阿耶求亲——”

  “嗯。”

  “那……那你何时来?”

  王知还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拂动。

  “等我准备好了。”他说,“信我,不会太久。”

  长乐没有再说话。她迈步走出院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嘴角弯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马车辚辚驶上官道。

  长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把王知还方才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我心悦你。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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