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面子,就给皇帝面子呗。
但要看什么面子。
太监袁方、外戚高士谦,徐来可以不去动。就像《西游记》里那样,没有背景的妖怪一棒打死,有背景的妖怪就送回天庭或灵山。
袁方和高士谦是去年上任的,而鸿庆宫兼并田产已好几十年了。
他们两个责任不大,或者说,每一任的责任都不大。
一任又一任,不断累积兼并田产,才把鸿庆宫搞成这幅模样。
鸿庆宫甚至都不用主动兼并,坐等着地主和自耕农投献便是。官府征收赋税和徭役,把老百姓逼得越狠,给鸿庆宫投献土地的就越多。
归根结底,地方官吏的责任更大!
王元弼在参加祭祀期间,徐来给朝廷上了两封奏疏。一封正常奏疏,一封秘密奏疏。
正常奏疏里,他谈论了自己清查田亩的经验,建议朝廷允许他在应天府七县制作鱼鳞图册,并把鱼鳞图册确定为应天府的法定文件。
密奏自然是给皇帝的。
赵曙把这份密奏看完,表情非常不愉快。
密奏内容可总结为:
第一,鸿庆宫的隐田数量惊人,已查出超过一万亩。照这个样子查下去,可能会超过三万亩,甚至是超过五万亩、十万亩。
第二,鸿庆宫并未侵占百姓田产,而是百姓主动捐赠。应天府、宋城县的历任官吏,把杂税和徭役摊派得越狠,次年给鸿庆宫捐田的人就越多。
第三,也有一些大地主,纯粹是为了逃税和降户等,把田产主动捐赠给鸿庆宫。
第四,鸿庆宫获得的这些土地,尤其是最近二十年获得的土地,在过户之后又不断白契转卖。由于鸿庆宫的免税特权,官府无法向其征税。白契转卖以后,鸿庆宫也不上报朝廷,这些田产就成了隐田。
第五,虽然白契不断转卖,其实鸿庆宫还是田主。但那些隐田,依旧由原田主控制,每年定额向鸿庆宫交租。
第六,由于鸿庆宫霸占隐田太多,导致宋城县的正税锐减。而杂税和徭役,却转嫁到守法良民身上,导致守法良民的负担越来越重。
第七,守法良民的负担越重,给鸿庆宫投献田产的就越多。已经形成恶性循环。
第八,徐来表示自己会彻查到底,并通过密奏的形式报告皇帝。至于是否公开最终结果,皇帝自己决定。
第九,太监、外戚都是流官,他们捞钱了就走。但鸿庆宫的道士却是坐地虎,那些道士一个个都娶妻生子,并把鸿庆宫的隐田视为私田。徐来表示,在清查田亩的过程中,发现一些农民交租,直接交到道士的家里。
第十,徐来建议皇帝在给鸿庆宫免税时,制定一个免税上限,又或者制定鸿庆宫的占田上限。否则的话,一直这么搞下去,整个宋城县的土地,全都要变成鸿庆宫的庙田。到时候,官府就无税可收、无役可征。
赵曙面无表情回到寝宫,把密奏递给皇后看。
高滔滔看完密奏,顿时背心冒出冷汗。如果鸿庆宫的情况真那么严重,她那弟弟绝对不能沾染,否则必然惹上一身骚。
高滔滔连忙说:“三郎也是不懂事,怎能不上报朝廷呢?还是把他召回来吧,另谋一个收酒税的差事。”
“是该召回来。”赵曙点头道。
他实在难以想象,如果鸿庆宫占田真达到十万亩,满朝文官得到消息会闹成什么样子。
徐来的这份密奏,写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把鸿庆宫兼并田产的原因分析得清清楚楚。
这属于规则漏洞!
别的庙观必须交税,但鸿庆宫作为皇室原庙特许免税。按规定庙观不能购买民田,但老百姓却可以主动捐赠。而且,鸿庆宫没有占田上限、没有免税上限。
这么多漏洞汇聚到一起,傻子都知道会造成什么结果。那就是百姓疯狂投献田产,鸿庆宫源源不断地兼并且免税。
就如徐来所言,若不加以管制,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宋城县的土地全都要归鸿庆宫所有。
思来想去,赵曙作出一个决定。
他要主动下令,让徐来清查鸿庆宫。这就成了皇帝主动清除积弊,事情闹得再大,也是皇帝英明神武、大公无私。
如果假装不知道,消息肯定瞒不住,到时候皇室和皇帝都要名誉受损。
不但名誉受损,皇帝还得不到好处。
因为鸿庆宫那么多隐田,钱粮都被太监、外戚、道士拿走了,根本不用上交官府或皇室。
次日,赵曙下达命令,把袁方、高士谦调走,另外派心腹和亲戚去任职。这样一来,调走的不用再追查,新去的也肯定不担责。
又过两日,赵曙把韩琦叫来,借着讨论徐来的正常奏疏,顺手把徐来的密奏内容安排了。
外臣不知道徐来密奏写了什么,所以必须是皇帝主动下令调查鸿庆宫。
明君啊!
圣君啊!
赵曙又说:“徐来建言的鱼鳞图册,朕以为可以推广到各路。人是活的,地是死的,鱼鳞图册很有用处。”
韩琦却说:“鱼鳞图册只有全面清查田亩才能造出来。庆历年间,朝廷也下令清查全国田亩。但最后是什么结果?全国在册田亩竟然只剩一半。官吏和地主勾结,趁机把在册田亩变成隐田!”
赵曙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惊讶无比道:“为何徐来在应天府能够做到?”
韩琦说道:“清查田亩之事,非能臣干吏不可为也。平庸官员若是主持清田,必然搞得地方上怨声载道。”
韩琦这句话,让赵曙对徐来的能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能够主持清田的能臣干吏!
? 0152【树未倒,猢狲散】
高士谦把一个小木盒,用绢布层层包裹起来,最里层甚至使用了防水布。
木盒里有几张飞钱。
飞钱,又称便钱,可以理解为汇票。
他和袁方捞到的钱财,都在应天府城兑为飞钱,等回了东京就能直接取现。无非损失一些手续费而已。
高士谦已经收到消息,皇帝即将下令彻查鸿庆宫。他不必等着办理交接,收拾好细软即可回京,姐姐写信催他赶紧离开。
把小木盒放于枕边,高士谦吹灯躺上床。
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忽然被一阵喊声惊醒。
“走水啦,走水啦!”
“快来灭火啊!”
高士谦迷迷糊糊睁眼,随即彻底惊醒过来,抱着小木盒慌张跑出去查看。
他刚出门,就跟自己的两个亲随撞上。
三人继续往火场赶,半路遇到一个道士,高士谦连忙问:“哪处着火了?神御殿和御容殿可有事?”
“是库房那边着火了。”道士回答说。
高士谦稍微放心了些,神御殿供奉着赵匡胤他爹的神位,御容殿供奉着太祖、太宗、真宗的画像。只要这些地方没被烧就好。
刚松一口气的高士谦,猛然意识到不对:“你说库房着火了?”
道士说道:“对,库房着火了。连着库房的账房和廨院也着火了。”
高士谦勃然大怒:“罗吉信,我入你祖宗!”
他咒骂一声,疯狂朝着火场奔去。
四十四年前,鸿庆宫着火一次。
二十六年前,鸿庆宫又着火一次。
算算时间,也该再次着火了,平均二十年烧一次嘛。
罗吉信乃是本观的住持,此刻正在火场外指挥灭火。他已经呼喊得声嘶力竭,看样子比谁都焦急,似乎不像是他放的火。
“我打死你这臭道士!”
高士谦飞起一脚踹出,正好踹中罗吉信的后腰。
老道士已经六十多岁,哪经得起他这一脚?当即身体往前扑倒,狠狠摔了个狗吃屎,七荤八素回不过神来。
高士谦揪住老道士衣襟,一副想要杀人的表情:“阿爷我明天便走,你就算要放火,为何不明日再放?非要把我拖下水是不是?”
罗吉信刚才被摔惨了,迷迷糊糊问:“谁……谁放火?”
“你还装!”
高士谦一拳砸过去。
太监袁方此时也来了,连忙提醒说:“别打死了!他若被你打死,罪责就全得你我来背。”
高士谦这才把老道士放开,转身问袁方:“现在该怎么办?”
“如实禀报。”袁方说道。
高士谦看着越燃越大的火势,郁闷捶胸道:“我怎这般倒霉啊!”
袁方开始指挥道士们继续救火,主要是搞出一片隔火带,避免把附近的建筑也引燃。
“还救什么?该烧的都烧了。”高士谦唉声叹气。
袁方凑到他耳边低语:“莫要再闹,这些道士狗急跳墙了。别看他们平时毕恭毕敬,把你我给高高供起,说到底我们还是外来户。若再惹怒这老道士,他敢把我们推进火场烧死,然后上报说我们是因救火死的!”
高士谦吃了一吓,再也不敢作声,眼神呆滞看着熊熊烈火。
他和袁方还没离任,这时候起火,他们两个要担主责。
若等明天再烧,他们已经离开,担主责的就是那老道士。
隔火带已经清理出来,道士们提着水桶随时待命。若有火星被风吹到其他建筑,就赶紧趁火势还小将其扑灭。
至于已经烧起来的,只能看着慢慢烧完。
袁方拉着高士谦到偏僻处,让高士谦的亲随把风:“鸿庆宫的问题,看来比我们想象中更大。否则,这些道士不会被逼得放火。”
“早知道他们要放火,就该把那些账册都搬去官府。”高士谦后悔不已。
他们两个虽是领导,却没有真正管过账,顶多看一下大致账目。
就连鸿庆宫有多少隐田,他们都不太清楚,只知道肯定不在少数。因为他们可以分钱,每个月都能拿一大笔!
鸿庆宫不仅有巨量隐田,还在府城有十多家店铺,仅那些店铺的利润就极为可观——店铺是要交税的,根本没法藏起来。
袁方说道:“现在想想,我们以前看到的账册,应该也是那些道士假造的。鸿庆宫的隐田,肯定不止万余亩。”
高士谦听得惊怒交加。
他之所以愤怒,不止是这场大火,还因为自己被道士当枪使了。他只分到一些零头,却出面给姐姐写信,帮道士们阻拦徐来清田。
“得想个应对之策。”高士谦说。
袁方低声道:“道士不仁,我们不义。等天一亮就进城,直奔提刑司衙门。就说那些道士畏罪放火,我们差点被杀了,请提刑司彻查此案。”
“妙啊!”高士谦赞道。
如果只是火灾,他们两个做领导的必须担责。
但两位主官被道士逼得仓皇而逃,还差点被道士们杀死。这个性质就完全变了,火灾也跟他们再无重大关系。
二人回到火场,装模作样指挥一番,然后骂骂咧咧回房睡觉。
袁方没有随从,高士谦却从京城带来两个亲随。
“没人跟来吧?”高士谦问。
站在门外守夜的亲随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