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80节

  赵顼也有自己的立场。

  王陶是他的老师,是他任命的御史中丞。如果直接贬出京城,不但皇帝的面子挂不住,而且皇帝的威严也会被宰相压住。

  次日,赵顼反向操作,把王陶迁为翰林学士。

  这等于继续激化矛盾。

  吴奎愤怒至极,上疏请求严惩王陶。紧接着,他干脆也称病在家,请求辞去副宰相职务。

  五位宰辅里面,又只剩赵概还在办公。

  看着空荡荡的政事堂,老好人赵概欲哭无泪。他天天加班工作,一个人干四五个人的活,忙得都没时间写辞职信了。

  五位宰辅,四人不上班。

  御史中丞司马光也拒绝上任,因为宰相不答应按照礼仪押班。

  枢密院那边同样是烂摊子,由于王陶瞎搅合,谁也不敢再招武将做枢密使。堂堂枢密院,竟连个知兵之人都找不出来。

  那位少年天子,终于把事情搞砸了。

  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三大机构已在停摆边缘!

  赵顼依旧不愿服输,依旧不贬谪外放自己的老师。他又把张方平提拔为副宰相。

  然而,张方平担任副宰相仅数日,就因父亲病故而回家丁忧。

  政事堂里,再次只剩赵概一人办公……

  张方平还在回家奔丧之前,坚决反对把王安石召来做御史中丞。

  赵顼坐在偏殿里,整日浑浑噩噩。

  就在一个月以前,他还踌躇满志,想要变法强国。可转眼之间,他发现谁都不听话,朝廷甚至无法再正常运转。

  赵顼很想哭,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了。他毕竟还不满二十岁啊!

  枯坐半天,赵顼说道:“召监察御史徐来。”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徐来入殿拜见。

  赵顼有气无力道:“赐座吧。徐三郎,你过来陪我聊聊。”

  徐来与皇帝对坐,问道:“陛下可是在忧心朝堂?”

  赵顼说道:“你上次说得对,以现在这幅模样,确实不可能变法。莫说变法,就连正常施政都难以做到。”

  徐来递过去一张纸:“这上面记载的事,最近已传遍京城。臣无法辨其真伪,遂遣家仆前去查证。传闻属实。”

  纸上记载的,是王陶如何忘恩负义。

  王陶做御史中丞之后,他的陈年烂事也被翻出来,估计有其仇敌在故意传播。短短半个多月,就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赵顼好奇阅读,难以相信是真的。

  却是王陶在中进士之前,家里非常穷,靠教授孩童为生。某日大雪,他的好朋友姜愚,一路铲雪二十里来探望。

  见王陶母子正在挨饿受冻,姜愚脱下锦裘拿去典当,买来粮食和煤炭供王陶母子过冬。后来,姜愚又拿出几百贯,作为王陶的结婚开销。

  姜愚的家,距离东京城不远。

  王陶在京为官多年,始终不去看望老友,似乎生怕被人提起不堪往事。甚至老友来拜访他,王陶都躲着不见。

  “老师怎会是这般人?”赵顼难以置信。

  历史上,王陶做得更绝。

  再过十年,王陶调任洛阳。姜愚年老失明,自知时日无多,让仆人带自己去见王陶,想在死前跟老朋友叙叙旧。王陶态度冷漠,只跟姜愚喝了一杯酒。姜愚心灰意冷,回家以后就病死了。

  徐来又说:“臣翻阅近年来公文,韩琦、吴奎、韩绛皆举荐过王陶。王陶做中御史中丞仅半月,就把自己的举主弹劾了一个遍。”

  王陶不仅拉着御史弹劾,还唆使邵亢等谏官,一起向宰辅们开火。

  徐来不是为了告状,也不是为了诋毁王陶。

  他今天说这些,是想告诉皇帝:王陶已经犯了众怒,如果不将其贬出京城,宰辅们是绝不会妥协的。

  王陶一日不出京,宰辅就一日不办公。

  见皇帝还在迟疑,徐来问道:“陛下身为天子,到底在急什么?”

  赵顼愕然。

  是啊,自己在急什么?

  急着树立权威吗?好像已经树立了,几位宰辅全都被自己逼得辞职。

  问题是宰辅们辞职以后,该让谁来做宰相?

  张方平回家奔丧去了,王安石又迟迟不入京,现在他根本没有可用之人!

  赵顼非常聪明,他瞬间醒悟过来。

  为什么那些言官疯狂攻击宰辅?不仅是在迎合天子,也不仅是在报濮议之仇,而是揣摩清楚了皇帝想换宰相的意图。

  某些人想做宰相!

  而他赵顼身为皇帝,已经被人看穿了,并且成为那些人权力斗争的工具。

  滔天怒意涌上心头,赵顼的脸都被气得胀红,因为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小丑。

  “朕该怎么做?”赵顼问道。

  徐来回答说:“请陛下安抚诸位宰辅,提拔年富力强、政绩优秀的大臣。”

  这句话的意思,是让皇帝暂时跟宰相妥协,让年迈宰相们先好好做事。同时,皇帝要培养自己的班底,等过一两年再图其他。

  赵顼又问:“卿有人才举荐吗?”

  徐来说道:“臣做官时间尚短,并不认识多少人才。臣只听说,嘉佑二年的状元章衡,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政绩斐然。当然,只是听说而已,臣并未见过章衡本人。”

  赵顼提笔记下章衡的名字,继续问道:“还有呢?”

  徐来说道:“臣认识的人,着实不方便说,未免有推举友人之嫌。”

  “但说无妨,”赵顼笑道,“这又不是正式举荐。”

  徐来说道:“与臣同科进士的彭汝砺、章楶、张舜民、张商英、杨殊皆有异才。还有沈起、沈括、苏颂……嗯,还有禹城知县王纯中。”

  赵顼逐一把名字记下。

  这位皇帝并不糊涂,不可能徐来说哪个,他就一定要提拔哪个。肯定是先观察这些人的政绩,然后再择优提拔。

  又闲谈片刻,徐来告退离开。

  轮值写起居注的邵必,记录下一段文字:

  【治平四年闰三月二十九日】

  【上御偏殿,召监察御史徐来入对……】

  【……来对曰:“陛下欲镇服百官,今宰辅皆请辞,则权威何在?欲罢旧相,则新相谁堪?臣请陛下暂抚旧臣,迁陶出京以息众怒;徐察朝中才俊,待时而用。”】

  【……上欣然取纸笔,录十余人名……】

  写起居注的邵必,也是皇帝的老师,而且还是名义上的谏官首领。

  赵顼问道:“先生,我是否太急了?”

  邵必回答说:“陛下锐意进取,做事雷厉风行,实乃社稷之福。但有时也该谨之慎之。”

  赵顼说道:“我欲让先生做三司使,希望先生能够帮我妥善理财。”

  邵必起身作揖:“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或许是被徐来点透,赵顼变得成熟了许多。

  他下令把王陶贬为陈州知州,以安抚正在罢工的宰辅。又请宰辅们注意礼仪,以安抚不愿上任的司马光。

  赵顼既然做出了让步,宰相们就该给皇帝面子。

  于是,他又任命自己的老师邵必,担任权柄极重的三司使。这是在控制财政大权。

  同时,他还把另一位老师韩维,召回京城判太常寺、兼任侍讲——其实就是做皇帝的政治顾问。

  徐来举荐的章衡,赵顼在调查其政绩之时,发现章衡是个非常难得的人才。于是,赵顼把章衡召回京城,超擢提拔为三司副使。

  就连杨殊都奉召回京,捞到一个清贵馆职。

  接下来一两年,徐来举荐的所有人,都获得不同程度的提拔。

  一系列操作之后,朝廷总算恢复正常运转,老好人赵概终于不用独自办公了。于是,赵概更加勤奋地写辞职信。

  欧阳修也在写辞职信。

  赵顼对两人的辞职信视而不见,多日以来的忧愁一扫而空。

  某日回到寝宫,赵顼对向皇后说:“徐来真是我的宋璟啊,刚正不阿,耿直敢言。就连我的那些老师,说话都一直绕弯子,只有徐来敢把事情说透。”

  向皇后笑道:“就是那个‘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的徐状元?”

  “哈哈,我也喜欢这两句诗,”赵顼高兴笑道,“第一次读此诗,就感觉是在说我自己。我亦是人间第一流的少年!”

  向皇后问道:“他近来又做了什么?”

  赵顼简单阐述一番,感慨道:“朝堂乱作一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幸好有徐来把局势点透,让我明白该如何化解此事,否则那些相公们至今还在怄气。”

  向皇后这才知道,徐状元不仅诗写得好,而且处理朝堂大事也很厉害。

? 0169【杨殊回京】

  王陶之事,其实还有余波,但这些跟徐来没关系。

  闰三月转眼过去,整个四月徐来都很清闲,闲到每天有时间读书学习。

  而赵顼则是重新振作,从小事开始励精图治。

  他认为地方进贡“土特产”太过扰民。一些低级武官和服衙前役的百姓,为了押送贡物竟然赔得倾家荡产。

  于是,赵顼下令全面停止地方进贡,废除四十三个州、总计七十种贡品。

  接着又裁撤宫女数百人,裁减皇家作坊的工匠,削减皇城的马车数量……

  没人领导变法是吧?

  赵顼就自己进行改革,先改跟皇帝有关的弊政。

  王陶已经被贬出京,言官们却还在闹腾。

  御史吴申、吕景等人,认为王陶是被吴奎逼走的,请求皇帝罢免其副宰相之职。

  并且,御史们还弹劾吴奎,说他在称病居家之前,利用副宰相的职务之便,私自扣押皇帝手诏(升王陶为翰林学士的手诏)。

  赵顼直至此时才知道,自己的手诏居然被吴奎扣押了,同时又怪那些御史太过多事。于是,弹劾吴奎的御史被罚铜,吴奎则被罢相贬官外放。

  司马光和滕甫,反对罢免吴奎。

  赵顼给他们两个面子,把吴奎的寄禄官提升一阶,但依旧坚持要贬官外放。因为吴奎竟敢私自扣押皇帝的手诏!

  曾公亮入对,请求留下吴奎。

  君臣一番交流之后,赵顼感觉自己有些反应过激,于是又把吴奎的贬官诏书追回来,重新任命吴奎为副宰相……朝令夕改,如同儿戏。

首节 上一节 180/2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