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熟羊部和熟羊寨,其实源于汉代的首阳县。据传伯夷、叔齐采薇的首阳山,就是在那附近。
被吐蕃和羌人窃据之后,“首阳”稀里糊涂变成“熟羊”。
而所谓的渭源堡,也只是宋军的单方面称呼。首阳、渭源其实是同一片区域,所以熟羊部也被视为渭源羌的一支。
那里只有一个小寨子,修筑在临河高地上——史书上的渭源堡,是王韶在附近河谷修筑的。
从临洮到渭源的河谷山岭当中,主要有蒙角罗、抹耳水巴两大羌部。其余都是小部落。
王韶说道:“不论是步步为营,还是直接出兵武胜,都需要灭掉蒙角罗和抹耳水巴两部。”
徐来说道:“我们派出了许多探子,还向羌人和商贾打听消息。但这两个部落究竟有多少人,至今都没有搞清楚。”
探子说,两部的总人数有二十多万。
商贾说,有十多万。
俞龙珂说,其实只有几万。
根本就没法获得确切信息,因为大量羌人平时散居在山中。
木征以前打仗,这两部虽也跟着出兵,但始终都在保存实力。就连俞龙珂都不知道,如果把对方逼得狗急跳墙,这两部究竟能拉出多少部队。
王韶说道:“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我们火速出兵,趁着两部没反应过来,一举将渭源及周边河谷拿下。”
“第二种,我们缓慢出兵,给两部足够的时间聚兵,然后将其聚而歼之。”
“第一种办法更稳妥,缺点是无数羌人散居在山里,后患无穷,难以剿灭。如果让两部首领逃了,其实力并没有大损,他们可以去更西边聚兵。”
“第二种办法一劳永逸,但我们有可能会输。因为我们兵力并不占优,而且还是进攻方,敌人却可据险而守。若这一仗拖得太久,木征和西夏肯定出兵。”
徐来能调动的兵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三十七年前,渭州、泾州、原州等州军,已从秦凤路划出去,另行组建了泾原路。
还要等到收服熙河,秦凤路才会成为转运大区。
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秦凤路最弱的时候。连财政都无法自行做主,只有一个转运判官,并没有单独设立转运使。
秦凤路目前仅管辖秦州、凤翔府、陇州、成州、凤州、阶州、通远军。
这里面,除了秦州和凤翔府,其他全是穷困边僻之地,路途遥远难以调动军队粮草。
而凤翔府知府却是李师中。
李师中强烈反对开拓河湟,别说让他派兵相助,他连粮草都不愿供应。蔡抗催得急了,李师中才运来一丢丢,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
因此徐来真正能调动的,只有秦州和通远军的兵力、粮草。而且还得留下一些军队,应付西夏军从西北山区杀出。
“那就速战速决,把渭源及周边河谷拿下,”徐来衡量利弊做出决策,“拿下那边,立即修筑寨堡、囤积粮草,以应付木征和那两个羌部的反扑。”
侯可说道:“如果在渭源,甚至更远修筑寨堡,我们的补给线会拉长。粮草大部分都得从秦州调来,秦州的粮食已经没剩多少了。”
徐来说道:“明年小麦收割以后再出兵。”
从去年开始,秦州就不断给通远军输送粮食。
今年虽然从俞龙珂手里买了许多粮,但徐来还得供应四座新修的寨堡,还要借粮给新来的弓箭手、民户用于垦荒。
辖内那么多荒地,今年才刚刚开垦。而且初期人手不够,只能广种薄收,勉强保证弓箭手和民户不饿肚子。
只有等明年小麦收割以后,徐来手里才有粮草出兵,而且这些粮食还坚持不了太久。
王韶说道:“凤翔府肯定是有粮的,但李师中不愿调给我们。”
“我写奏疏弹劾他试试。”徐来并不抱太大希望。
李师中这个家伙,在军事上一无是处,不管跑去哪里主政,都会把当地的军队搞弱。但他又属于顶级内政人才,兴修水利、开荒垦殖、轻徭薄赋,他治下的人口和赋税都有增长。
这种人,在言官眼里堪称完美,寻常的弹劾很难奏效。徐来无论怎么弹劾,蔡抗无论怎么催逼,李师中顶多再调一点粮食过来。
……
“轰!”
古渭寨外二十里,徐来亲自检阅炮兵。
五门火炮,整齐排列。
同样的火药量,进行相同角度射击,记录每次射击的距离。然后制作成每门火炮的专属射表。
接着,再改变填药量、改变射击角度、改变炮弹种类,继续记录相关的具体数据。
“这些射表,你要全部背下来。每门炮的炮长,也要把射表背下来!”徐来命令道。
布超说道:“我保证记牢。”
徐来又说:“不仅要记牢,你和手下的炮长们,还要学会目测距离。远处插一块牌子,用眼睛或望远镜观察,要一眼就能推测出有多远。这种本事,得每天都练。”
徐来已经给皇帝写信,请求调派几个算学生过来。
所谓的算学生,是大宋东京数学专科学校的学生。有时候每年都招生,有时候三五年招一次,为钦天监、三司等衙门输送人才。
早在三年前,《数学》、《几何》就成了教科书。这些学生有基础,徐来弄几个过来,可以教他们解析几何与三角函数。
射表、解析几何、三角函数搭配起来,足以应付各种各样的情况。
……
徐来现在每天非常忙碌,但工作内容又实在乏善可陈。
联络朝廷君臣、联络本地文武、巡察各处寨堡、巡察各地军队、过年过节到秦州找翩翩和语儿……
临近过年,他返回秦州城,并把武将们请来开会。
徐来说道:“我初涉军事,自不如各位宿将。然近日巡视诸军,与许多将士交流,稍微有一些粗浅的心得。”
向宝笑道:“徐安抚使但说无妨。”
徐来说道:“我听许多将士讲,以前他们打仗,勇猛之士奋力厮杀,浑身是伤根本没空去割首级。结果首级被胆小怯懦之辈割去。甚至还有士卒乱割首级,导致军阵大乱而败北。”
高遵裕道:“割首级也是有规矩的,不能夺取友军的功劳,不能在交战之时割首。违令者斩!”
“但总是有士卒违反,是不是?”徐来问道。
众将苦笑。
这个问题,但凡指挥过战斗的武将都清楚。狄青甚至建议废除“首级封赏制”,改为以整支部队的战果来赏罚。
类似建议,都没有被采纳。
徐来说道:“战场之上,若论割首级的话,有些兵种天生就吃亏。譬如弓弩手。还有一些军队,如果奉命诱敌,他们也没首级可割。”
张守约说:“这个事情,朝廷说了算,我们不可能私下改规矩。”
徐来说道:“朝廷我不管。诸位将军,我们在这里,都是要开疆拓土的。诸君不欲封侯乎?”
几个武臣都笑了。
谁不想封侯啊?
徐来说道:“我有两个建议。第一,我们今后打仗,在论功的时候,首级功劳要排在后面。以听令敢战者为先!第二,每一支部队,配备若干辅兵。战兵不得割首级,必须由辅兵来割。最后计算首级总数,这支部队集体分润功劳。”
刘舜卿问道:“如果这么做,朝廷怪罪下来怎办?”
徐来说道:“我一人担责!”
几位武臣互相看看,他们当然想打胜仗立功,当然想要改掉军队弊病。只不过怕担责而已。
现在有文官愿意出面担责……那他妈实在太好了!
高遵裕率先站起来,朝徐来拱手道:“徐安抚高义,吾等自然遵从。”
现阶段的高遵裕,优点多于缺点。
他后来跟木征作战,为了防止士卒滥杀,甚至下令抓获的羌人百姓,也按照战场斩获首级来论功。
这道命令,让许多羌人百姓得以活命。否则的话,那些百姓全都会被杀死!
接下来,徐来跟武臣们商量,如何安排论功规则,以保证人人皆拼死杀敌。
商量完毕写成公文,由徐来进行签押。
事后朝廷如果追责,这份公文就是罪证。徐来独自把事儿扛下来,跟其他武将没有任何关系。
会议结束,徐来走了。
几位武臣面面相觑。
向宝说道:“状元公赌上了自己的前程,我们这些杀胚还有什么好说的?哈哈,今后力战便是。”
刘舜卿点点头。
他被朝廷调来不久,对这里还不太熟悉。但遇到一个愿意扛事的文官,刘舜卿立即心里有底了。
只凭徐来的气魄,刘舜卿就愿意全力配合。
高遵裕笑了笑,转身离开会场。
徐来为了笼络武将,真就是不择手段。
提高军队战斗力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让武将归心:那份公文,是他递给武将们的投名状!
这就要说到北宋的军事现状了,文官们往往担任主帅,瞎指挥就不说了,兵败以后还要甩锅。而武将就是用来背锅的。
徐来签押的那份公文,等于向武将表明态度:我不甩锅。若打了败仗,你们拿这份公文去弹劾我,全是我违规瞎搞出来的。
遇到这样的文官主帅,武将们心里简直乐疯了。
他们终于没有了后顾之忧!
? 0187【熙宁元年的冬天】
布超终归是做武官了,其妻不可能再当仆人。
但他的俸禄又太少,而且妻子刚刚怀孕。于是暂时搬去内院,借住在徐来家的客房,并聘请一位侍女照顾。
徐来升官之后,工资倒是挺多的。尤其是布超和陈小乙,都被他拉去通远军帮忙,家里有些缺人,又雇了一男两女。
“今日冬至节,你们回家省亲吧,这些东西给家人带回去。”语儿把三位本地仆人叫来。
她一直都身份特殊,通房之后更是如此。
现在翩翩只负责管账,其他事情都交给语儿打理。
厅堂内,徐来正在逗孩子玩。婴儿在他怀里哇哇大哭,翩翩坐旁边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孩子给抢过来。
“好了,好了,给你吧。”徐来好笑道。
翩翩连忙接过孩子,小家伙立即停止哭泣。
徐来拆开余叔英的信件,三舅哥并非啰嗦之人,信件内容不是很长。主要讲自己做了哪些物理实验,然后又说起虎子的学习。
虎子就是二哥徐安之子,此前寄养在余善元家,跟着余善元开蒙学习。余善元离开之后,又寄养在余叔英那里。
余叔英说,虎子学得很快,可惜经常偷懒。
紧接着说起家人和亲戚状况,或许是皇帝爱屋及乌,徐来的二舅哥余仲荀升官了。徐来的几位连襟,也都陆陆续续官升一阶。
看完信件,徐来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全是朝堂和前线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