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22节

  “明远,随我去迎故人。”徐来拉着廖正古就走。

  廖正古稀里糊涂出门,却见张商英站在那里,顿时大喜道:“哈哈,竟是天觉兄。东京分别,竟是数载不见。”

  三人都是治平二年进士,现因徐来邀请而边地重逢,一见之下俱是喜不自禁。

  徐来把张商英请进经略厅,正说话之间,杨殊居然扔下兄长和未婚妻,也匆匆跑来跟同年们见面。

  杨殊显得更为热情,一把将张商英抱住。

  见张商英愕然,徐来和廖正古皆大笑。

  廖正古解释说:“杨介之提举修筑寨堡、招抚蕃部之事。他下雪之前,一直来往于各羌部,倒是染上了羌人的习气。我刚来的时候,也被他抱着一顿拍肩。”

  “哈哈哈,原来如此。”张商英也跟着大笑。

  杨殊说道:“故人重逢,一时按捺不住欣喜,倒是让天觉兄笑话了。”

  四人叙旧一番,张商英迫不及待问正事。

  他先是打听移民之事,说了自己的一路见闻。

  徐来解释说:“迁徙过来的民户,是有很多滥竽充数者。但也算可用。我派去发钱的文吏又不傻,必先问农事再发钱,以防城里的青皮无赖混进来。长相太过苍老的,若非全家迁徙,还会让他们当场翻跟斗、来回跑跳。”

  “来了多少弓箭手和民户?”张商英问道。

  徐来回答说:“半个月前的汇总,是弓箭手五千三百余、民人六万二千余。老弱妇孺,也算在民人里面。”

  张商英惊讶道:“那么多人?钱粮吃得消吗?”

  徐来说道:“钱还够,粮快不够了。章副漕(章衡)说尽量调运,让我们省着点用,雪化之后、春耕之前可再运来一批。但真正大举运粮,还得等到明年收麦子。朝廷已批准熙河行入中法,明年商贾也能运粮来。”

  “那还得苦撑几个月。”张商英说道。

  廖正古说:“现在熙河各州,无论官吏军民,皆定量发给粮食。必须留足开春的种子和口粮。便是徐经略,每日吃得都不多,跟经略司官吏一般用餐。”

  张商英感慨道:“着实辛苦。”

  徐来摆手说道:“这算什么辛苦?雪化以后粮就来了。边境驻守和修筑寨堡的军民,他们才叫辛苦。我这里再省,也得给他们发足口粮。”

  杨殊说道:“前段时间我巡视各处寨堡,一口气抓了二十多个克扣粮草的官吏。涉事武官须待罪立功,先给他们记下罪责。涉事文吏一个都不放过,全部原地流放给弓箭手做佃户!”

  “该当如此。”张商英点头道。

  廖正古好笑道:“其实没有做佃户,边寨缺少识字之人,当地武将又把流作佃户的文吏赎回去了。”

  徐来说道:“被抓到二次贪污克扣,定斩不饶!”

  谈笑之际,徐来对王厚说:“处道,去把你爹请来。”

  不到片刻,王韶快步走来,跟同僚们作揖见礼。

  客套一番,王韶说道:“刚接到公文,来了两个阉人,此时已到秦州,等开春后就来熙州。一个是走马承受王中正,一个是勾当公事李宪。”

  徐来哭笑不得:“陛下怕我们人手不够啊,把他器重的两位知兵宦官都派来帮忙了。”

  众人皆苦笑,只盼着太监别来帮倒忙。

  王中正那个家伙,妥妥的类人生物,就没干过几件好事。

  李宪此时还比较稚嫩,而且臭毛病不少,肯定跟熙河文武闹矛盾。不过这人吃瘪之后,懂得隐忍和学习,其成长上限极高,磨炼几年便有名将之资。

  徐来干脆把丁正臣、王纯中、余善元、龚复圭等人都叫来,直接在经略厅开了一场冬季会议。

  中午大家吃了一顿简餐,连酒水也没有,堪堪能吃饱而已。

  徐来举着一碗清水说:“今日清水淡饭,怠慢诸君了。我以水代酒,敬诸君一碗,等明年大胜蕃贼再办庆功宴!”

  “干!”

  众人举碗痛饮。

  虽然吃得很差,但氛围却极好,大家都憋着劲想要建功立业。

  如今的熙河,不仅粮食奇缺,文官和文吏也奇缺。

  就拿徐来兼任知州的熙州来说,州衙属官只来了一个,其余纷纷称病不愿赴任。以至于徐来的经略司班子,还经常要兼职处理州衙事务。

  徐来本想把以前的通远军属官弄来,但担任巩州知州的侯可却不放人。尤其是司户参军练定,徐来用起来极为顺手,明年说什么也要把练定要过来。

  吃过午饭,众人散去。

  徐来单独留下丁正臣说:“兄长先把令妹安顿好,此事不急,等杨十三郎结婚以后再说。我这里会把婚书和聘礼准备好。”

  纳良家女为妾,也是要准备婚书和聘礼的。

  听闻徐来此言,丁正臣算是吃了定心丸。这件事情,他跟徐来都很尴尬,稍不注意就会搞僵。

  数日之后,杨殊大婚。

  场面非常热闹,但宴席办得很寒酸。客人们连酒水都没有,只这对新人能喝合卺酒,饭菜也按照人数定量供应。

  洞房之内,杨殊颇为歉疚:“着实委屈娘子了。”

  赵南嘉今日才见到杨殊,此刻越看越喜欢,甜甜笑道:“夫君为国拓边,做的是名垂千古之事。如今遍地缺粮,并非夫君之过。我能参与其中,不胜荣幸。”

  听闻此言,杨殊心中大为欢喜,自己的娇妻竟如此识大体。

  又过数日,徐来纳妾。

  这次没什么大场面,只有装饰漂亮的一辆马车,把丁小妹从丁正臣家里接来。

  酒宴都没摆,免得丁正臣感到尴尬,毕竟他还要跟同僚相处。

  红烛燃动,徐来挑开纱罗盖头。

  丁小妹今日显得更加艳丽妩媚,即使徐来养气功夫到家,一见之下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昭华……”徐来写婚书时,已知丁小妹的大名。

  丁小妹垂首羞怯道:“家人都唤我香香,我小名叫丁香。”

  徐来感慨道:“香香,难为你了,万里迢迢而来。”

  丁香微笑道:“能嫁英雄人物,是我平生夙愿,余者皆不足道。”

  徐来笑着说:“你从广州出发时,我还没立下大功呢。”

  丁香说话间已没了羞意,变得落落大方起来:“初见郎君,只是颇有好感。郎君且猜猜,妾身是何时倾心的?”

  徐来问道:“我考上状元?”

  丁香摇头:“郎君领着许多同窗,前去蒲涧山考察水利。兄长从蒲涧山归来,详细诉说行程。当时父亲便评价,其他州学生仿佛蒙昧孩童,唯独徐三郎有异才与大志。妾便是那时倾心于君的。”

  “哈哈,我那时亦在胡闹。”徐来也想起当年往事。

  丁香一脸正色道:“怎能说是胡闹,广州城内外的百姓,现在已不用喝咸苦水了。堤坝虽是官府修筑的,但若无郎君,官府可不会去修。”

  屋里烤火有点热,徐来脱掉“婚袍”。

  丁香一动不动,只坐在那里笑盈盈看他。

  徐来于是又帮丁香脱去嫁衣,再帮她脱掉鞋袜……

  ……

  这个冬天,朝堂局势再变。

  王安石的头号政治盟友陈旭(陈升之),在被王安石扶上宰相之位后,没过多久便开始跟他闹矛盾。

  陈旭既做了宰相,就不想再管制置三司条例司。理由是条例司的官太小,让宰相来兼任有失体统。

  王安石真就是政治嗅觉迟钝,或者说看人有些看不明白。

  他真以为陈旭是嫌弃官小,居然咬文嚼字分析“司”字。王安石说:“‘后’字文反为‘司’,后是君之道,司是臣之道。古代的三公,就是现在的三司……巴拉巴拉。”

  王安石博古通今,从文字到历史,给陈旭分析了一大堆。

  说这么多,屁用没有,陈旭坚决不再兼任。

  制置三司条例司,可以间接控制中央财权,而且是现阶段的变法核心机构。陈旭为什么不想再兼任呢?

  因为有太多人反对王安石,这种情况下变法,极有可能会失败。

  陈旭如果卸任此职,就不再跟变法有直接联系。如果变法成功,他做宰相也有功劳。如果变法失败,则跟陈旭无关!

  王安石完全没有想到,变法还没真正开始,自己最大的盟友就撂挑子啦。

  回家以后,吕惠卿前来拜访,给王安石一通分析。

  王安石这才恍然大悟,痛骂陈旭是奸佞小人,从此与陈旭决裂。

  而陈旭已经被他扶为宰相,王安石等于亲手给自己弄出一个宰相级别的政敌。

  苏辙属于陈旭提拔的心腹,自然也跟王安石闹得很不愉快。

  连带着苏轼都被记恨上。

  不仅因为苏轼跟苏辙是兄弟,还因为王安石改革科举之时,苏轼曾经站出来反对改革内容。

  赵顼正好打算提拔苏轼和孙觉,询问王安石对这两人的看法。

  王安石反问皇帝:“陛下认为苏轼是可奖之人?”

  赵顼说道:“苏轼精通文学,我见他为人很平和。司马光、韩维、王存也这样评价苏轼。”

  王安石毫不掩饰地说道:

  “苏轼乃奸邪之人。这并非臣妄加诋毁,而是有事实证明。苏轼曾作《贾谊论》,说贾谊应当从容谋划、暗暗渗透,先与周勃、灌婴等大臣深交,待时机成熟再谋夺朝堂大权。”

  “苏轼自己便是这般做的。他以前就靠攀附欧阳修升官。欧阳修写《正统论》,章望之反驳其观点。苏轼就写文章驳斥章望之,而且驳斥得毫无道理。”

  “苏轼父丧的时候,韩琦等人送他钱财路费,他沽名钓誉不愿接受。但他暗中却从京城,运了几船苏木到四川牟利,所用船只还是运他父亲遗体的丧船!”

  赵顼惊讶道:“还有丧船运苏木牟利这种事?”

  王安石说道:“此事人尽皆知!司马光弹劾吕惠卿受贿,却又评价苏轼平和。这真真是对吕惠卿的诬陷。”

  苏木事件,纯属虚构。

  是王安石弟弟的大舅子谢景温,为了讨好王安石而故意构陷苏轼。王安石听说此事,也没有去求证,便对苏轼极为厌恶。

  现在还只是私底下说,再过两三个月,谢景温就要公开弹劾苏轼,诬陷苏轼用亡父的丧船运售苏木牟利。

  苏轼气得自请外放,不愿跟某些人同朝为官。

  而皇帝派人调查了好几个月,让丧船所过的沿途六路监司一起调查,甚至把为苏轼驾船的船夫、水手都逮捕审问。

  最终查无实据,纯属恶毒污蔑。

  王安石现在重用的官员就很离谱,譬如诬陷苏轼的谢景温,即将代表变法派担任御史台的二号人物。

  王安石正是通过这种无耻小人,一步步掌控御史台排除异己。

  回京担任监察御史的程颢,这时跟王安石私交还不错。他悄悄找到王安石:“相公欲推行新法,群臣正在疑虑是否可行。你应该先打消群臣的疑虑,怎能任用一批小人担任要职呢?”

  王安石回答说:“新法推行之初,旧臣都不愿支持我。我只能暂时任用一批有才干的。等新法施行开来,我再把他们赶走,让老成持重之人来守护成果。正所谓:知者行之,仁者守之。”

  程颢说道:“小人如果得掌权势,怎么可能轻易辞退?你今后如果赶走那些小人,他们必然变成你的仇敌。而被小人排挤的贤臣,也会成为你的仇敌。不论新法成功还是失败,你都将仇敌满天下。”

  王安石沉默不语。

  许多道理,王安石其实明白,但他不想考虑后果。

  他只想为国变法,不惜一切手段!

首节 上一节 222/2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