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龙珂这次赠送了徐来一匹骏马。
徐来推脱不过,只能勉强收下。
但宴席结束后,他又叫住刘昌祚:“当初我派人在北边筑寨,写信鼓励诸寨寨主带兵去镇守,只有刘将军主动报名前往,足见阁下之忠勇大义。宝马赠壮士,还请刘将军收下。”
“这……这怎么行?”刘昌祚手足无措。
徐来屡次出征,都没有带上刘昌祚随行,只让他留在巩州北部守家,事后靠征讨小部落立功升迁。
刘昌祚还以为自己被冷落了,甚至怀疑什么时候得罪了徐来。
如今徐来却转赠他宝马,刘昌祚细细思之,原来是一直被徐来视为自己人啊。他所镇守的寨堡,确实属于西夏偷袭秦州、巩州的首要目标,只不过西夏始终没有派大军杀来而已。
徐来说道:“我不懂武艺,又不上阵杀敌,骑一劣马代步即可。这匹宝马落到我手里,实在明珠蒙尘。赠予将军,才算相得益彰。”
刘昌祚大为感动:“某定不辜负相公期望,今后誓死为国杀贼尽忠!”
“好汉子,哈哈!”
徐来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这两年委屈你了,一身本事却没打大仗。我已向章经略使推荐你,把你调去兰州前线带兵。”
刘昌祚忽地眼眶湿润,有一种想要落泪的感觉,徐相公是真的仁至义尽啊。他忍不住跪地说:“相公今后但有所托,某必定万死不辞!”
“说这些作甚,都是为国效力。快快起来。”徐来笑着把他扶起。
次日,刘昌祚骑着那匹宝马,亲自带兵把徐来护送到秦州。
“徐相公回来啦!”
徐来进城不久,便有城中居民,跑去他家里报信。
不仅如此,城内外许多百姓,都跑来围观跟随。他们这两三年听到太多相关消息,年年都在开疆拓土,徐来在秦州已是一个传奇人物。
秦州那些大族子弟,主动投军者不在少数。
第一个去徐来手下投军的赵隆,如今已官至“东头供奉官”,属于小使臣里的最高头衔。再升一阶,就是三班武官里的大使臣。
在欢呼呐喊当中,秦州城内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跑来看热闹。站在外围的人看不到,便踮起脚尖伸脖子,还有人在街边一蹦一跳。
所有秦州百姓,都是徐来开边的受益者。因为前线被徐来打成后方,今后秦州不必再担心西夏入寇,各种战争相关的徭役和摊派减轻了许多。
别说徐来亲自回秦州,就连翩翩和语儿平时出门,秦州百姓对她们都恭敬有加。
蔡挺、龚鼎臣等官员,听到消息也带人来迎接。
蔡挺这次的本官和差遣都没变,但贴职晋升为“龙图阁直学士”,散官升两阶并获赐紫金鱼袋。
龚鼎臣的本官没有变化,贴职晋升为“龙图阁学士”。他即将调回中央,担任枢密副使。但他和王安石有矛盾,曾反对王安石侍讲赐座。
这个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从大宋开国到真宗时期,经筵大会给皇帝讲课的官员,都是可以坐着讲的。后来仁宗年幼,老师们为了拉近距离,就走到小皇帝的御案旁边,手把手地指着书卷站立讲解。
此后就变成站着讲。
王安石刚刚回京时,手中权力不大,只能从改革细枝末节做起。皇帝让他做侍讲,王安石就说,给我座位我才愿意讲。
当时有不少大臣反对,龚鼎臣便是其中之一。
赵顼也是有意思,他见群臣争吵不休,便让王安石坐着讲,其他大臣则站着讲。王安石哪敢独享特殊待遇?此事不了了之。
但政治意义很大,这是王安石的第一次改革。以失败告终。
却说蔡挺、龚鼎臣把徐来迎去经略司衙门,闲聊一阵请他晚上赴宴,才又派人把徐来送回家。
翩翩已带着全家上下,站在大门口等着他回去。
翩翩今日盛装打扮,头戴朱雀四翟冠,缀满珍珠和玉翠。两侧耳旁有博鬓垂下。身穿一件大红色纻丝长袍,外套青色褙子与华丽霞帔,褙子与霞帔装饰销金鸳鸯纹,下端还系着玉坠子。其他佩饰,不必赘述。
这全套装扮都是皇帝赐予的,只有郡君级别的诰命夫人能穿。众多跑来看热闹的女子,对翩翩这身服饰羡慕不已。
“恭迎相公回家。”
翩翩屈身行礼,偷偷朝徐来眨眼睛。
家里其他人也跟着行礼。
徐来憋着笑陪她演戏,拉翩翩的手将她扶起:“夫人不必拘礼。”
丁香连忙上前,以大礼拜见正妻。
她非常羡慕翩翩这身服饰,盼望着哪天徐来立下不世之功,自己和语儿也能特恩赏赐诰命身份。
王厚跟陈小乙站在徐来身后。
王厚这小子,悄悄盯着豆娘看。豆娘似有察觉,下意识回看过去。两人视线相接,王厚又连忙低头。
豆娘心想:这人无礼得很,上次就盯着我看。
一番礼节之后,徐来被请进大门。围观群众也陆续散去,意犹未尽地议论纷纷。
徐来抱起长子,又伸手逗弄次子,说笑着从外院走向内院。
“三叔,”豆娘凑到徐来身边,“你跟三婶今天都好威风,我以后也要穿三婶这身衣服。”
徐来笑道:“那你以后得嫁个好夫君。”
王厚听闻此言,不由昂首挺胸。
翩翩说道:“等回京以后,我帮豆娘好生物色。”
豆娘羞红着脸:“我才不要,我岁数还小呢。”
进得内院,徐来放下儿子,拆箱拿出带给大家的礼物。连普通仆人都有离别礼,毕竟徐来即将举家离开,在本地聘用的仆人也要遣散。
丁香也为大家准备了礼物,由于是当着徐来的面,语儿只能微笑感谢收下。
翩翩问道:“表兄(布超)不回京吗?”
徐来解释说:“他是炮兵将领,要留在前线带兵。我已委托一路上的文武官员,派人护送他的妻儿前往兰州。”
“那我得去跟表嫂告别。”翩翩说道。
徐来说道:“今晚把她请来家里饯行吧。我要去官府赴宴,你帮我道别一番。”
布超的儿子年龄太小,此前不方便去熙州。所以其妻在秦州城租房住,经常跟翩翩一起,跑去找秦州那些官眷们玩耍。
现在没了翩翩照应,布超的妻儿就得前往兰州团聚了。
当晚,徐来前去赴官宴。
次日,办完交接的龚鼎臣,也跟徐来结伴回京。
……
徐来还走在半路上,两封奏疏已抵达京城。
章衡上疏说明熙河路财务状况,但并未弹劾徐来。他甚至主动帮徐来开脱,说那些亏空的钱财,多半是用于笼络羌族首领。
徐来则是上疏自请处罚。
谏院居然没有谏官趁机弹劾,因为全被王安石换成了变法派。徐来一直没有对变法表态,王安石自然不会贸然行动。
御史台则有些复杂。
先是吕公著被贬出京,王安石提拔韩维执掌御史台。
早在赵顼还是皇子的时候,韩维就疯狂安利王安石,导致赵顼对王安石极度崇拜。而且韩维的兄长韩绛,此时也是王安石的最大盟友。
结果韩维今年和王安石闹翻了。
韩维说自己兄长在枢密院,自己不适合做御史中丞,公然拒绝王安石的任命。而且,他对青苗法、保甲法皆有异议,王安石便让他权知开封府。
紧接着,御史中丞又换成冯京。
冯京直接上万言书,反对王安石变法。王安石欲贬其出京,但赵顼喜欢冯京,就让冯京改为枢密副使。
皇帝甚至还想让冯京做副宰相!
现在的御史中丞,是韩琦幕府出身的陈荐。此人刚直不阿,凡事都讲法律和道理,并且也做过赵顼的老师。
陈荐接连写了几封弹劾奏疏,全部被皇帝留中不发。
于是,陈荐在朝会上出列:“陛下,臣弹劾徐来贪污,亏空熙河军费上百万贯!”
赵顼当然知道那些钱去哪儿了,徐来在骚操作之前就给他写过密信。
他已经扣下陈荐好几封弹劾奏疏,没想到陈荐居然还不肯罢休。
赵顼不是傀儡皇帝,当然不能把所有要害部门,全都换成王安石的亲信。所以在王安石控制谏院以后,赵顼让自己的老师陈荐掌控御史台。
可这位老师虽不公然反对变法,却经常亲自出面弹劾变法派——其实陈荐只讲法律和道德,完全对事不对人,偶尔也弹劾反对变法的官员。
赵顼对此非常无奈,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就是要无视亏空死保徐来,结果陈荐却仿佛啥都看不明白。
赵顼说道:“此事朕已知悉,不必再议。”
陈荐说道:“陛下,臣对徐来极为钦佩,匹马赴边而拓土千里,此乃国家之大功臣也。但功是功、过是过,不能以其开边之功,而掩其贪污百万贯之过。”
赵顼脸色不悦:“你怎知他贪污了?”
陈荐说道:“徐来上疏自陈贪污。他自己承认的,并非臣污蔑。”
“他是不是贪污,朕还不知道吗?”赵顼勃然大怒道,“那一百万贯,是朕卖内库珠所得,专门拨给他便宜行事的。就算贪污,也是贪朕的钱!”
陈荐说道:“为君之人,家国一体。陛下的钱,也是国家的钱。贪陛下的钱,同样也算贪污。”
赵顼气得脸色通红,自己这个老师,怎就冥顽不灵呢?他也懒得讲理了,直接说道:“那我再卖内库珠,把熙河的亏空给补上,那一百万贯算我赏赐给徐来的。”
此言一出,群臣愕然。
许多官员甚至开始眼红嫉妒,因为天子这般恩宠实在太离谱了。
也有一些官员,从赵顼那句“他是不是贪污,朕还不知道吗”,猜测到徐来应该用那些钱做了正事。但这些正事,又不方便公开,只能悄悄给皇帝说。
陈荐说道:“陛下如此行事,乃败坏法度之举。在其位谋其事,只要臣一日担任御史中丞,就要弹劾徐来到底。若不处置徐来,臣请外放。不做这御史中丞,臣就不会再弹劾了。”
赵顼听闻此言,又舍不得陈荐。这两年政斗激烈,像陈荐这样对事不对人的,在朝中已然数量极少了。
见陈荐以辞职相逼,又有几个御史,也跟着弹劾徐来。
赵顼摆手说:“此事再议,我要再想想。散朝!”
0227【被徐来放弃的人】
由于御史们的持续弹劾,徐来还没抵达开封,散官就不幸降了三阶。
这种不痛不痒的处罚,导致弹劾奏疏变得更多。
因为散官只用来区别服色和配件,甚至跟官员的工资都没啥关系。
在元丰改制前,要达到三品才能服紫。徐来的品级虽然不够,但他的官衔备注有“赐紫金鱼袋”。
不管怎么降徐来的散官阶,他都可以穿紫袍、配金鱼袋。
散官降三阶对于徐来而言,也就只是在上朝的时候,遇到本官、贴职、差遣都差不多的官员,如果对方的散官比他高,他需要站在这人的后面。
这算哪门子处罚?
不过,很快就没人再理会徐来了,因为有人比他更吸引火力——李定!
王安石想提拔李定为知谏院,反对声音太大转为提拔监察御史,接着又改为崇政殿说书。现在又提拔为直舍人院,可以代替知制诰写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