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按照后世的地名来描述,他春天在吉林长春钓鱼捕鹅,夏天在内蒙赤峰北部避暑,秋天在内蒙赤峰南部入山射鹿,冬天则在内蒙翁牛特旗避寒冬猎。
又是一日冬猎回来,萧观音劝谏道:“陛下,臣妾听说周穆王远游驾崩,导致周朝德行衰败。夏朝君主太康因贪图享乐而失国。这些都是游猎的往事之鉴,也是帝王应该吸取的教训……”
耶律洪基皱眉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观音继续说道:“陛下虽然贵为天子,万物神灵都会保佑,但若遇到超群的猛兽,恐怕也是有危险的。臣妾虽愚昧无知,窃为国家与陛下担忧。希望陛下能够遵从老子关于驰骋之乐的训诫,采纳汉文帝……”
耶律洪基连忙打断:“你说得很好,今后可以不说这么多。”
他曾经非常喜欢这位皇后,不仅美貌端庄,而且能诗善画、通晓经史。可现在他已经感到厌烦,因为萧观音总是扫兴,影响他打猎玩乐的心情。
萧观音欲言又止,她早就感受到皇帝愈发疏远,可有些事情她又不得不说。
这位大辽皇帝太荒唐了,已经遇到过一次权臣叛乱,现在居然提拔起另一位权臣。他自己整天只顾着打猎,把军权一股脑儿交给太师。
“陛下,太师求见。”
“带他进来。”
南院枢密使、太师、魏王耶律乙辛走入帐中:“陛下,西夏使臣已苦候半月,希望能当面参拜天子。”
耶律洪基问道:“西夏使者到底来做什么?”
耶律乙辛回答:“宋国大败西夏,尽占边境地利。西夏十丁抽九,又遇到大旱,如今已人丁凋敝、饥荒遍地。若不伸手帮一把,恐怕会被宋国吞并。”
“宋国怎突然变得会打仗了?”耶律洪基颇为惊讶。
耶律乙辛说:“宋国出了一个叫徐来的状元,三年时间,拓地千里,木征、董毡皆归附宋国……”
耶律洪基打断说:“董毡是不是我那个妹夫?”
“正是此人。”耶律乙辛道。
耶律洪基说:“你继续讲。”
耶律乙辛道:“徐来造出两种火器,又让一个叫沈括的文官改进。有一种叫火炮的火器,声如霹雳,可抛射铁球一两里远。还有一种三眼铳的火器,万千弹丸喷出,当面之人避无可避。”
“你到底在说什么?”耶律洪基感觉自己在听神话传说。
耶律乙辛早已收了西夏的重礼,他拿出一副望远镜:“陛下,此乃西夏使者进献,是杀死宋国斥候所得。据传只有宋军大将,才可拥有望远镜。等到作战之时,酌情授予斥候使用。”
耶律洪基接过望远镜仔细查看。
耶律乙辛教他如何使用,又说道:“此物乃水晶磨制,西夏已仿造数十支,皆不如从宋军抢来的这支好用。西夏太后听说陛下喜爱打猎,所以进献给陛下以供游猎。”
耶律洪基走出大帐,操作望远镜观察景物,顿时大喜道:“此物甚好,用于打猎如有神助。”
耶律乙辛说:“陛下,西夏使者那里,要不要接见一下?”
“我就不见了,西夏有何请求?”耶律洪基问道。
耶律乙辛说:“西夏想请陛下调停战事,并请求我大辽援助粮食。”
耶律洪基确实很喜欢望远镜,收了礼物不好意思拒绝:“那就派使者去宋国调停,宋国不听话便出兵恐吓一下。再援助西夏十万石粮食。不能让宋国一直赢谁赢我们就压制谁。”
“西夏还想买粮。”耶律乙辛说。
耶律洪基喜欢当甩手掌柜:“卖粮之事,你处理便可。”
耶律乙辛大喜,奉承几句躬身告退。
耶律洪基仿佛获得新鲜玩具的小孩子,拿着望远镜四处观察。若非此时天色已暗,他甚至想立即去打猎。
萧观音目睹整个过程,心中愈发感到忧虑。
耶律乙辛自从当了太师,已获得调动全国军队的权力。而且公然向群臣索贿,谁想升官必须贿赂他,不给钱的就要被报复。
这次送粮、卖粮给西夏,耶律乙辛也肯定要吃回扣。给西夏的粮草越多,耶律乙辛吃的回扣就越多!
至于辽国百姓的死活,则跟耶律乙辛无关。
“陛下……”萧观音终于忍不住开口。
“闭嘴!”
耶律洪基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皇后又要劝谏。这种话他听太多,早就已经厌烦了,而且每次都来扫他的兴。
又玩耍一阵望远镜,耶律洪基转身离去,不想跟皇后睡觉,他找其他妃子去了。
别的妃子就很懂事听话,不会长篇大论劝谏坏他心情。
0230【覆灭西夏十年计划】
经筵大会往往避开酷暑和寒冬,只在二月到端午、八月到冬至举行。
冬至的前一天,今年的最后一场经筵,皇帝亲自下令让徐来主讲。
徐来现在的差遣是翰林学士兼侍讲,本职工作便是给皇帝做顾问和讲师,随时可能再加“知制诰”头衔负责写圣旨。
经筵大会在未初正式开始,也就是下午一点钟。
但群臣提前两三刻钟就来了,参与人员有:宰辅、枢密大臣、三司大臣、御史、史官、翰林学士、殿阁说书、勋贵、高级武臣。
今年冬天,宰辅班子变化极大。
富弼从首相改为使相,贬离京城,出判亳州。王安石从副宰相升为宰相。
如今的宰辅有——
宰相:曾公亮、陈升之、韩绛、王安石。
副宰相:冯京、王珪。
冯京也属于几连跳,先因反对青苗法,从御史中丞转为枢密副使。等龚鼎臣回京做枢密副使,冯京又被皇帝提拔为副宰相。
陈升之其实挺有意思,他跟王安石闹翻以后,虽然强烈反对青苗法,却隐隐支持军事改革。并且,他现在天天闹着要辞职。
“吱~~~”
偏厅大门被推开,一股冷空气钻进来。
穿着紫色官袍、配着金鱼袋的徐来踏入殿中,里面的大臣纷纷与他礼节性互拜。
此前尽量筹措钱粮,支持徐来打仗的吴充,已因不配合王安石变法,从三司使转为枢密副使。
接手三司衙门的是李中师(并非李师中)。
李中师此人的能力比较强,皇帝当着大臣的面称赞夸奖。
富弼却问:“陛下从哪里听说他做得好?”意思是干得也就一般般,变法派在互相吹捧而已。
转眼两个月过去,富弼和李中师都被贬出京。
嘿嘿,李中师正好在富弼的老家当官。等明年免役法推行,他就要严查富弼家的户口,勒令富弼的家人跟百姓缴纳相同的免役钱。而且,他故意在富弼的老家,征收比其他地方更重的免役钱。
现在三司使又换人了,名叫李肃之。用四个字评价:德才兼备。
李肃之是纯靠政绩,被赵顼亲手提拔上来的。他不属于任何一派。
徐来先拜首相曾公亮,再拜次相陈升之,接着拜韩绛、王安石、文彦博等人。即以上朝时的班序来拜见,他谁也不得罪。
司马光此时不在京城,由于天天写辞职信并反对青苗法,已被皇帝扔去永兴军做知军。他到了地方,也是隔三差五辞职,估计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辞掉。
毕竟司马光这样的人,名气实在太大了。就跟当初的欧阳修一样,想辞职都不容易,得分阶段慢慢辞。皇帝害怕直接同意其辞官,会被非议容不得名臣。
冯京对徐来特别热情,拉着徐来的手说:“君当年的省试文章,仿佛犹在眼前。白驹过隙,君已穿戴紫金矣!”
徐来笑道:“先生也做了副宰相。”
“哈哈哈!”冯京闻言大笑,笑声当中带着几分苦涩。
他是徐来科举时的主考官,可惜由于是谅闇榜,没有成为徐来的座师。至于这个副宰相,现在当得非常憋屈。
徐来过去坐下,与龚鼎臣、吴充闲聊,跟他们表现得最为亲近。一个是他的老上司,一个是欧阳修的儿女亲家,这种亲近可以理解为不带政治色彩。
当然,这个举动在某些人眼里,也可以带有政治色彩:徐来是不太支持变法,但又不强烈反对的中间派。
吉时到来,众人前往正殿,分为文武两班站立。
徐来今天是经筵主讲,他在“展书官”引领下,来到大殿的讲案前就位。
礼官唱喝,音乐声起,皇帝从后厅出来,来到御案就座。
一名展书官上前,将御用讲义翻开,并用铜尺压平。接着宣布开讲,并向徐来行礼示意。
徐来朝皇帝和官员们行礼,开口说道:“经筵一般讲解经史。某年岁较轻、资历太浅,于经史一道,远不如在场的诸位高贤。因此就不班门弄斧了,只讲一讲跟西夏有关的战事。”
群臣愕然。
徐来的“三纲八目”,还是很受推崇的。大家都以为他要讲这个,没想到非但不讲三纲八目,甚至连经史都不碰,转而讲什么西夏战事。
但好像也没有明文规定禁止讲军事。
徐来说道:“西夏为何能够崛起?范文正公为何要在西北广修寨堡?其实都出源于同样的原因。那就是粮草!”
“当时李继迁都被打得藏进沙漠了,为何能够扭转局面呢?唐末五代以后,那边人口凋敝、农耕尽毁。大宋的驻军,粮草无法自给,必须从陕西运粮过去。”
“大宋当时没有修筑寨堡,必须从数百上千里外运粮,一口气运到前线。先要翻山越岭,接着穿过茫茫沙漠。驴、马、骡根本不合用,在沙漠里一旦支撑不住,就是接连倒毙的局面,牲畜驮运的粮草也得放弃。”
“骆驼也有缺陷。一是大宋没有足够的骆驼,二是骆驼的食量也太大。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民夫运粮。但民夫运输的粮草有限,而且自己也要吃。”
“超过五百里的距离,如果让民夫背粮过去,并且还要给粮让民夫返回。那么一个民夫所运的粮食,吃完了都不够他回家。朝廷还倒欠民夫的口粮!”
一粒粮食不剩,还倒欠民夫的口粮?
徐来此言说出,在场君臣皆吃惊不已,就连某些武臣都觉得匪夷所思。
“当时朝廷的做法,是让民夫不回家。民夫运粮到前线以后,就地转为辅兵和民户。且用盐州来举例,那里根本无法耕种。运粮过去的民夫越多,盐州的缺粮状况就越严重。”
“而李继迁根本不与宋军作战,只不断袭扰宋军粮道。于是乎,前线的宋军再多都不起作用,因为找不到敌人作战。随着士兵和民夫越来越多,大宋前线就越缺粮。越缺粮,就越要运粮。越运粮,滞留前线的民夫就越多,继而变得更加缺粮……”
“而藏在沙漠里的李继迁,粮食却越打越多,全是从宋军粮道劫掠去的。宋军若派大军保护粮道,耗费的粮草就更多,而且李继迁会主动避开。宋军保护粮道的军队太少,李继迁就趁机劫掠。”
赵顼、王安石、曾公亮、文彦博等人都若有所思,他们熟悉那段历史,但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被徐来这么一讲,以前无法理解之处,此时便恍然大悟了。
徐来继续说道:“太宗皇帝为了饿死李继迁,下令禁止粮食贸易。此举导致大量亲近天朝的熟蕃,纷纷生出不满,转而投靠李继迁,一起来劫掠宋军粮道。李继迁的实力就此壮大。”
赵顼的表情有些尴尬。
群臣则是惊讶徐来敢直言,有些人还为他暗中捏了一把汗。
这是在非议太宗啊。
徐来对此毫不在意:“李继迁觉得自己实力够强以后,便出兵围困灵州。既不攻城,也不野战,只等着大宋派兵去救,并且一直劫掠大宋的运粮队。长此以往,灵州军民都得饿死。因为灵州也缺粮,当地的水利设施尽遭破坏,开荒种出的粮食根本无法自给。”
“在这种情况下,文武大臣皆拿不出方略,太宗便亲自制定了攻其必救、五路围剿之策。”
“但五路围剿,各路有远有近,再加上沙漠阻隔,根本就没法互相配合。”
“先说张守恩那一路。此人遇到了李继迁,但一仗没打就撤军了。是他怯懦不敢战吗?并非如此。他在沙漠里行军,士兵体力消耗极大,粮草消耗也极大。”
“李继迁根本不需要跟张守恩作战,只须仗着自己对沙漠的熟悉,派小股兵力带着张守恩兜圈子就行。只要张守恩敢追敌,过不了多久,便会士兵体力耗尽、粮草也耗尽。到时候,李继迁轻轻松松就能获胜。”
“因此,张守恩稍作追击,便感觉到危险,连忙不顾皇命直接撤军。”
君臣们听到这种解释,也体会到张守恩的难处。
确实不能追,追过去就要全军覆没。
徐来继续说道:“太宗皇帝也明白张守恩的难处,因此事后并没有追究他擅自撤军的罪责。”
“李继隆那一路,从出兵时就违抗皇命,因为太宗制定的出兵路线有问题。但粮草和大军已经集结,李继隆不能等朝廷更改路线,否则公文来往军粮消耗太大。于是,他擅自改换路线出兵,半路遇到友军丁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