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呼荣说：“我也要等消息。”
徐来说道：“夏使可以慢慢等。但我提出大宋的条件，想要和谈的话，以两国现在实控边界为准。并且，岁赐从此取消。”
陪徐来一起来谈判的陈绎，听闻此言顿时大惊，下意识朝徐来看去。
“休想！”
嵬名呼荣拂袖而走，他不可能答应取消岁币，否则回到西夏根本没法交差。
谈判就此中止。
……
陈绎一言不发离开都亭驿，随后直奔枢密院而去。
他要通知文彦博、吕公弼。
“徐来真的说要取消对西夏的岁赐？”文彦博震惊道。
陈绎回答说：“此事千真万确，而且是当着辽国使者的面说出。”
文彦博愤怒道：“真是穷兵黩武之辈！这几年跟西夏打仗，搞得陕西民生凋敝，今年就连关中都闹饥荒了。他竟然还要继续打，以取消岁赐来激怒西夏！”
吕公弼提醒道：“须请陛下撤换和谈主官，不能再让他负责宋夏和谈。”
“我这就去求见陛下！”文彦博一刻都不能等。
枢密院和学士院，都距离皇帝的办公地点不远。
文彦博一通告状之后，皇帝很快把徐来也叫去问话。
赵顼问道：“徐先生为何有取消岁赐之言？”
徐来解释说：“陛下，民间商贾做买卖，还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呢。臣若不说这种话，西夏使者的胃口更大。”
文彦博怒道：“两国邦交，怎能以商贾事而论？”
徐来反驳说：“西夏，蛮夷耳。你跟他们讲礼仪，他们会觉得你怕了。对待礼仪之邦，自然以礼相待。对待蛮夷之邦必须威慑恐吓！”
“若是激得西夏再出大军怎办？”文彦博质问。
徐来说道：“西夏哪有能力再起大军？不要被边将给蒙骗了，他们多次上报说西夏出兵过万，其实都是在夸大其词。西夏梁太后不是神仙，她凭空变不出军粮来。辽国也不可能给西夏太多粮食，辽国自己就在闹饥荒。”
文彦博说道：“辽国和西夏皆蛮夷之邦，若是将他们激怒，极有可能穷兵黩武，不惜搞得民不聊生也要攻宋。”
徐来说道：“陛下，今年西夏若敢再出大军，那是求之不得之事。只要将其击败，西夏国内定然大乱。十年伐夏，可缩短为三年！”
十年伐夏缩短为三年，这句话戳中了赵顼。
文彦博发现皇帝的表情不对劲，连忙说道：“陛下，此皆为徐来臆测。一旦出错，必有大祸！”
赵顼已经被徐来说动，但还有一些顾虑，当即对近侍说：“把王相公请来。”
不多时，王安石来到大殿。
在得知争论经过之后，王安石心里颇为纠结。
他现在非常忌惮徐来，却又想按徐来的计划来做。因为对外军事胜利，可以极大提升宰相威望，有利于变法的后续推行。
思来想去，王安石决定赌一把：“陛下，就算西夏不答应和谈，我大宋也应当取消岁赐。西夏现在饥荒严重，正是最虚弱之时。不如把岁赐作为军费，令陕西边军继续蚕食西夏！”
文彦博大惊，他只有一张嘴，哪里说得过两张嘴：“陛下，切不可操之过急。去年和今年，陕西边军收复大片疆土。此时应当与西夏和谈，将那些新复之地变成熟地。”
在徐来和王安石的压力下，文彦博已经不得不让步。
他此前提议归还西夏一些地盘。现在却说保留岁赐来讲和，利用争取到的两国和平，大宋趁机消化那些地盘。
徐来说道：“陛下，横山一带，西夏只剩两座寨堡。大宋边军可以继续进攻，把那两座寨堡拿下来。然后谨守寨堡以囤积粮草，编户蕃民以开垦土地。接下来几年，秦凤、泾原、环庆、鄜延、麟府五路，便不用再打大仗，趁机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赵顼问道：“熙河路还要再打？”
“对，”徐来说道，“兰州城及周边寨堡，今年内就能修筑完毕。只要西夏不主动犯边，熙河路明年可以休养一年。后年粮草应该够了，到时候把董毡、木征等羌族首领也带上，一起去攻打西夏的和南军司。”
“那里的河谷极为肥沃，而且是通往河西走廊的通道。大宋打下来以后，可移民前去开垦，所获粮食能供应数千大军。”
“而且攻打那里，由于地理限制，西夏其他军队很难快速救援。只要我们打得快，完全可以控制战争规模。”
徐来的建议，并非一味穷兵黩武，而是有非常具体的战略计划，并且还给了边境各路休养生息的时间。
赵顼愈发倾向于徐来。
“陛下，此策可行。”王安石也支持徐来。因为这个计划成功，能够提升宰相威望。
王安石还想让变法派官员去执行，但有韩家兄弟的前车之鉴，他又对人员安排极为谨慎。一时之间，不知该派谁去为好。
赵顼当即拍板：“告知西夏使者，从今以后，取消岁赐！”
文彦博还想劝谏：“陛下……”
“不必再言。”赵顼直接打断。
刚刚继位一年的赵顼，就敢秘旨安排种谔夺取绥州。后来西夏出动大军，把赵顼搞得惊慌失措。
但这两年宋军在西北接连大捷，又让赵顼恢复了信心。
赵顼不想再听文彦博的懦弱言论，他现在心里只有开疆拓土。
王安石又说：“陛下，既然要攻略西夏边地，就不可再跟辽国两线作战。辽使无权让步，最好派遣大臣出使辽国。”
赵顼点头说：“此言有理，该派谁出使？”
王安石推荐道：“翰林学士徐来能言善辩又熟知兵事，研究过辽国军政，最适合出使辽国。”
王安石不想再看到徐来宣传学术思想，还打算趁机往西北边境派遣变法派官员。
所以他举荐徐来出使辽国。
只要徐来一走，《铎声》就得暂时停刊，也没人再阻挠他派遣官员经略边地。
“陛下，臣请留在京城教授太学生。”徐来不想出国。
赵顼却认为跟辽国和谈非常重要，徐来研究过辽国的军政民生，确实是最佳使者人选。
赵顼说道：“还请徐先生去辽国走一趟。”
徐来只能无奈同意：“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他现在就想立即回去，把接下来三期的主要稿件安排好。绝对不能让《铎声》停刊。
为了防止王安石往边境派遣非人生物，徐来说道：“陛下，西北各边路文武、宦官，如今都做得非常好。请不要轻易撤换。”
赵顼被徐来这么一提醒，下意识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不说话。
赵顼也被韩家兄弟给搞怕了，严重怀疑王安石的军事用人眼光。他当即答应徐来：“既然边地官员做得极好，那短期之内确实不宜更换。”
对于边疆官员的安排，徐来宁愿相信文彦博。
? 0252【出使辽国】
离开大殿，徐来回到学士院，邀请韩维去喝酒。
他们两人有说有笑离开槐厅，立即有俩文吏前往东阁、西阁，分别给王益柔和陈襄传递消息。
王益柔等到下班，便去告知王安石。
“他们以前交情如何？”王安石问道。
王益柔回答说：“交往平淡，且从未在散衙之前一并外出。这次都不等散衙，便说笑着结伴离开，必然是找个地方喝酒密议。”
王安石大概猜到徐来想干什么。
徐来至今没有公开反对变法，只私下向皇帝表达对新法的不满。就连《铎声》上的文章，也只影射而已，从未直接抨击。
因此王安石猜测，徐来现在交好韩维，多半跟西北边事有关。
徐来肯定是委托韩维，在他出使辽国期间，如果边疆文武有调动，该如何如何进行应对。
就在王益柔给王安石打小报告时，同样获得消息的翰林学士陈襄，却没有悄悄跑去找文彦博。
陈襄不懂军事，但他懂得治民，同时还精研学术。
徐来在应天府的事迹，让陈襄极为佩服。尤其是徐来分文不沾，就更符合陈襄的胃口。
去年，在广州筑城的好友程师孟，还在给陈襄写信的时候，聊了一些徐来在广州的事迹。
这段时间，陈襄在研究徐来的学问。
陈襄的学术观点，在“天性”上更接近文彦博，但在“明理”上又更接近徐来。因此他没有全盘接受徐来的思想，却又在悄悄吸收徐来的方法论。
他这几天甚至在自学《数学》《几何》。
陈襄是依据事实讲道理的，徐来既然能拓地千里，军事上又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么就肯定比文彦博更懂军事。
所以在对外战事上，陈襄认为应该听徐来的，王安石和文彦博都属于外行。
……
太平兴国寺，禅房小院内。
徐来和韩维正在喝酒吃肉。
“出使辽国？”韩维颇有些惊讶。
徐来点头说：“王相公举荐的。”
说完，他又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详细讲述一遍。
韩维叹息：“他这是要把你支开啊。”
徐来对皇帝的承诺并不放心，因为赵顼那耳根子太软了：“我出国之后，若王相公举荐文臣经略边地，还望阁下出面阻止。”
“我肯定给他搅了。”韩维笑道。
徐来又说：“如果陛下非要换人，君可举荐章楶、沈括。实在不行，举荐章惇都可以。”
“举荐章惇？”韩维有些不乐意。
徐来说道：“迫不得已之下可以举荐章惇。相忍为国嘛。”
韩维说道：“我肯定举荐章楶和沈括。”
沈括可不止制造兵器那么简单，他是精通军阵、天文和地理的。
历史上，在徐禧捣乱导致宋军大败前，沈括对阵西夏一直保持全胜战绩。而且沈括的战术灵活多变，经常虚虚实实、声东击西，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沈括唯一的缺点，就是性格太过软弱。以他当时的官职，完全可以强行压制徐禧，但他选择了妥协和退让，最终酿成永乐城大败。
……
徐来跟韩维聊到傍晚，带着些醉意离开太平兴国寺。
目送韩维坐车离开徐来摆手对陈小乙说：“不必搀扶。”
陈小乙退开一步，紧紧跟随徐来回家。
此时已是仲夏之末黄昏时也带几分暑气。街道两侧陆续亮起灯火，许多开封市民正在回家，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徐来漫步于街面，看到两个手持折扇者。
折扇这个东西，在广州那边满街都是，开封这边也渐渐流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