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衙前、户长、弓手,只能招募第三等以上充当。必须给工资。
第四,役钱被细分为免役钱和助役钱。以前需要服役的百姓,缴纳免役钱。以前不需要服役的百姓(包括官员、僧道),缴纳助役钱。
第五,中央不再规定具体征收额度,由地方根据自身情况收取。地方官需要提前制定额度,然后层层上报。最多不可超额征收20%。
可以说,王安石被百姓冲击宅邸之后,用半年时间修改出一份最像样的新法。
除了不能有效执行以外,最新版的免役法无可指摘。
制定得极好。
可为啥难以执行呢?
因为维持免役法的基础,是把百姓按财产划为十等,按照具体财产来收取役钱。
而如何统计百姓财产呢?
让百姓自己申报,鼓励百姓检举伪报之人。
百姓肯定尽量向官府少报漏报,左邻右舍也会互相帮忙隐瞒。
到时候官府发现征收不足,又会派吏员主动清查财产。一旦让胥吏去清查,可操作空间那就大了。
有的官员为了政绩,甚至派人丈量桑树尺寸,以此推断农民的蚕桑收入。
以前论多少棵来收税,都导致北方农民狂砍桑树。现在论桑树尺寸征收免役钱……
还是那两个字:吏治!
如果不整顿吏治,再好的新法也会变成恶法。
徐来继续南下,路过河北各州府时,新版免役法正在如火如荼推广。
暂时没出什么乱子,因为还处于百姓自行申报财产阶段。
……
及至相州,下榻皇华馆。
知州张宗益按惯例款待,且当着官员和女优的面,直接询问徐来:“如今全国推行免役法,按照百姓财产营生收钱,徐天章认为可行否?”
徐来回答说:“若吏治清明,此当为良法。”
张宗益拍案呼道:“正是此理。百姓财产有多少,只能靠胥吏清查。一旦清查,必祸乱天下也!”
徐来笑笑不接话。
张宗益是孔勖的门生。
孔勖则是孔子第四十四世孙。曲阜孔庙的庙学,就是孔勖首倡建立的。
张宗益属于强硬保守派,已发展到啥都跟王安石对着干的程度。
就连王安石在三十多年前,给孔道辅(孔勖之子)写的墓志铭,张宗益都要翻出来重新写一遍。王安石写墓志铭忽略的内容,张宗益就详细阐述。王安石细写的内容,张宗益则一笔带过。
这特么是他恩师之子的墓志铭,张宗益为反对变法也要翻出来折腾。
完全已经魔怔了!
见徐来不再说话,张宗益又问通判:“刘大判对免役法如何评价?”
通判谁都不想得罪:“端是良法,难以施行。”
张宗益说道:“莫要给某人脸上贴金,难以施行便是恶法。哪来的良法可言?”
通判尴尬一笑。
郭若虚也跟着笑,不想掺和这事儿。
好端端的宴席在尴尬气氛当中散场。
次日清晨,郭若虚洗漱完毕,等着徐来一起出发。
徐来神情凝重走出房间:“昨夜我梦见巨龟,背驮图书出现。它朝我叫了一声,然后钻回水中,朝着西边游去。”
“啊?”
郭若虚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
徐来说道:“我从睡梦中惊醒,辗转反侧怎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巨龟。它一边向西游动,一边回头望我。”
郭若虚迷糊道:“徐天章想去西边看看?这得通知本地知州啊。”
使者的一路经历,都要写成行程录交给朝廷。路上走哪条道,在哪个驿站休息,都是严格规划好的。
就连张宗益昨天设宴招待他们,也必须严格按照公务接待流程。
徐来不可能说去郊外就去郊外!
他若想要探查殷墟,必须给出充足的理由,并由知州派遣官员陪同。
“夜梦巨龟?想去西郊看看?”张宗益一脸懵逼。
皇华馆文吏说道:“徐学士就是这么说的。”
“装神弄鬼!”
张宗益感觉徐来就是个神经病。
皇华馆文吏问道:“这……该如何回复?”
张宗益最近被免役法搞得心烦,也不想整日待在州衙里生闷气:“我亲自陪他走一趟,看他梦见的巨龟在何处!”
当即,张宗益带着随从出发,跑去皇华馆跟徐来汇合。
安阳是相州的附郭县,城北便是洹水(安阳河)。
徐来读研究生的时候,专门跑去殷墟博物馆参观过。虽然不知其宋代地址,但安阳河是没变的,顺着河岸往西即可。
“不坐船?”张宗益问道。
徐来点头说:“我沿河步行。”
“那就失礼了。”张宗益自己登上官船。他已经一把年纪了,可不跟徐来一起走路。
郭若虚也想偷懒,便跟着张宗益上船。
二人站在官船甲板上优哉游哉谈论书画,顺便监督徐来在干啥——必须全程监督,而且还要上报朝廷。
徐来行走一阵,询问当地村民:“老妈妈,你可见过从土里挖出的龟甲、骨头之类?”
老妇人摇头。
他又走两里地,再次询问一个村民。
对方是个中年农夫,见徐来身后跟着官差,当即不敢隐瞒什么:“回相公的话,去年有人盗墓。村中孩童不晓事,钻进去捡骨头出来玩。龟甲我没见过,骨头倒是有一些。”
殷墟那些墓葬,历朝历代都有盗掘。
后世的考古学家,甚至在墓中发现了开元通宝。这明显是唐代及以后的盗墓者所留。
“带我去看看。”徐来说道。
村民连忙带路。
河滩附近有一缓坡被秋末冬初的枯草覆盖。徐来跟随村民,从缓坡走下十余步停住。
“盗洞呢?”徐来问道。
村民解释说:“填了。一是怕有人踩空摔着,二是不准孩童进去捡死人骨。”
徐来又问:“这样的盗洞多吗?”
村民说道:“也不多,我只知道三五处。”
徐来身后那些官差,都没有携带工具。他对村民说:“你找三十个壮汉来,带上锄头和箩筐,把这里给我挖开。我给工钱,每人每天五十文。”
此时已经农闲,冬小麦刚刚种完,农民没有啥正事可干。
听说每天能拿50文钱,这村民立即跑回去,叫来几个跟自己关系好的。
徐来指着被掩埋的盗洞说:“就在这附近往下挖,小心点别把东西挖坏了。不管是骨头还是陶器、铜器,都给我收集起来。”
三十一个农夫立即动手,官差们则好奇围观。
张宗益、郭若虚站在官船甲板上,远远看着他们挖坑,愈发感觉莫名其妙。
没挖多久,一个农夫指着碎陶片问:“相公,这个要不?差点把我锄头给磕坏了。”
徐来斥责道:“让你当心点。再挖坏东西就扣工钱!”
一听要扣工钱,农夫们顿时打起精神。
徐来则亲自蹲下,捡起那些碎陶片放进箩筐,然后拿出纸笔编号贴上。
挖出套片的农夫,见徐来如此小心,连忙趴下用手刨,结果刨出的碎陶片越来越多。
徐来想了想,对那农夫说:“拿几把镰刀来,用手刨太费力。还有,挑来一担清水。再拿几个碗、一把剪刀。”
又过三刻钟,地里刨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张宗益实在忍不住了,便下令官船靠岸,亲自跑过来查看情况。
他捡起箩筐里一个小玩意儿,掰掉附着其上的泥土观察:“这是箭簇?”
“嗯,铜簇。”徐来说道。
张宗益把青铜箭簇扔回箩筐:“此物遍地都是,没甚稀奇的。”他又看那些陶土片,也没有当回事儿。
北宋中期,正值金石研究的起步阶段,欧阳修属于最知名的开创者。
但就算欧阳修亲自来这里,也不会把箭簇、陶片当回事——除非上面刻有铭文。
“相公,这种骨头要吗?”一个农夫捡起牛胛骨。
“要!”
徐来兴奋道。
骨头上裹满泥土,如果不清洗辨认,根本看不出有字迹。
郭若虚盯着看了半天,也不知徐来为何兴奋,于是想要擦掉泥土再看。
徐来连忙制止:“稍等。带回皇华馆以后,我用蒸馏水慢慢清洗。”
就在他们说话之间,又有农夫挖出龟甲。
殷墟这些墓葬,有的一片甲骨都没有,有的能出土上万片甲骨。而且跟墓葬大小无关,讲究一个随缘。
徐来的运气还不错,从半上午挖到傍晚,竟然挖出十多片甲骨。
但没有玉器和体型稍大的铜器,估计已经被盗墓者弄走了。
张宗益和郭若虚没耐心再等,各留下一个官员监督徐来,他们自己则坐船返回州城。
午饭就在村里吃的,徐来掏钱付账。
及至傍晚,徐来挑选几个农夫,吩咐他们说:“尔等留在此地守夜,每人给二十文守夜钱。明日继续挖掘。”
徐来把今天的工钱付完,便让官差抬着箩筐回城。
到了皇华馆,他来不及吃晚饭,就让厨子搞蒸馏水。
不需要太复杂的蒸馏器,选一个干净的新锅盖,用洗净的麦秆插在锅盖板缝里。所有麦秆都斜向下指着一处,下方放置一个大碗。倒入半锅井水,大碗垫东西放置,避免被沸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