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甲头拱手说:“在下张进,家住东京外城东厢滋德坊。父兄经营一家小脚店。我家祖上,出过七品武官。家世清清白白!”
徐来又问那公据:“你呢?”
那公据拱手说:“在下李超雄,家住东京外城北厢昌乐坊。我家四代皆为营伍子弟,到我这代已为国尽忠五人。家父是军器监修造弓弩的军匠,曾协助沈判监改良神臂弓。这次是托沈……”
“不必说了。”徐来已经明白。
这个叫李超雄的家伙,是靠父亲托沈括的关系选上的。
徐来又问其他士兵,发现全是“城市良家子”,家世清清白白找不出漏洞。
那些流民出身的禁军士卒,几乎不可能被选派给枢密副使。
徐来把张进、李超雄任命为头领,又对士卒们说:“这是陈小乙,由他给你们讲规矩。记住,不可仗势欺人。若是坏了我的名声,后果自负!”
这二十名朝廷配发的杂役士卒,平时在枢密院外院等候,帮徐来做各种各样的杂事。徐来出门的时候,他们也会全程跟随,负责护卫、举牌、敲锣之类。
按照规定,他们不得住进徐来的家里,每天清晨到徐来家门口等着。其工资由朝廷直接发放,中间不经过徐来的手。
另外还有三十名随从额度,徐来可以自行招募。也可以选择不招人,相应的工资发给徐来。这算是高级官员的隐性收入,比如欧阳修以前就不招人,把随从工资揣进自己腰包。
徐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竟然没有专职秘书。
枢密副使经常处理机密文件,他以为朝廷会配给秘书,没想到这玩意儿还得自己招募。这特么合理吗?
也不怕泄露军事机密!
谢良佐如今算是徐来的半个弟子,他说兄长谢良弼准备考武举。既然要考武举,除了武艺出众之外,还得会写文章、看过许多兵书、知道基本军事制度。
可以聘来做私人秘书,不但不耽误其考武举,而且对其前途还有帮助。
秘书至少要招两个,另一个暂时没有合适人选。
这种秘书在宋代叫“亲吏”。
徐来暂时不着急,他还要先熟悉工作。
在枢密院上班第一天,徐来先了解直属机构及负责人,并熟悉相关单位的各种规章制度。
有些制度,外人还真不知道。
譬如枢密院跟宰相对接,在报送具体军事情报之前,必须先去皇帝那边通气儿。这个规矩是近两年才有的,皇帝防着王安石一手呢。
主要是王安石现在的势力太大了,已大到皇帝也不得不防的程度。
这个特殊规矩,直至王安石罢相才取消。
在看资料的时候,徐来随机挑选幸运儿,他召唤属吏说:“去把检详兵房公事王存请来。”
不多时,王存来到办公室。
徐来也不问具体工作,而是跟对方拉家常:“阁下是哪年进士?”
王存回答说:“庆历六年。”
庆历六年进士,妥妥的老资格了。
徐来又问起籍贯。
王存说道:“我是丹阳人。”
这位虽然是丹阳人,但十二岁就去江西读书,在书院求学五年才回家。
见徐来问个不停,王存懒得废话,他还要回去办公呢。
王存主动说出关键信息:“我是在嘉祐末年,被两位参政相公提拔的。旧与王相公交好,近年来颇有龃龉。”
也就是说,王存是欧阳修、赵概提拔的官员。他以前跟王安石私交极好,但现在不满王安石的新法内容。
眼前这个人,跟文彦博没啥关系。反对新法,但又不全盘反对。
徐来亲自把王存送出门,然后回到办公室,提笔在其名字上画圈。并标注为:可拉拢。是否重用,当观其能力品行。
阅读一会儿规章制度,徐来又召唤属吏:“去把检详礼房公事陈侗请来。”
陈侗就没有王存那么好说话,一直跟徐来绕弯子。如果徐来不主动送客,他能陪徐来聊到下班。
此人幼年丧父,在外婆家里长大。嘉祐二年进士。文彦博的门生,富弼也提拔过他。苏轼、苏辙、刘挚的好朋友。
铁杆保守派,文彦博的心腹!
这些具体信息,由于陈侗不愿意说,徐来无法完全掌握。得今后慢慢了解情况。
又过一阵,徐来继续召唤属吏:“去把……”
新官刚刚上任,不可能立即展开工作,得把部门、制度、人事全部熟悉了再说。
终于到了散衙时间,徐来踱步走出工字厅。在前院等候的陈小乙及二十名士卒,纷纷站起来迎接他下班。
那些士卒,手里还带着家伙。
有人举牌子,有人提铜锣,有人执长棍……
徐来提醒说:“到了街上,莫要鸣锣惊扰百姓。若遇到别家的车驾,可以主动让一让。”
“是!”
听到徐来的吩咐,随从们已经知道他是啥样人。
想要狐假虎威、仗势欺人者,也连忙收起自己的小心思。
徐来这次下班出皇城,再也不是寥寥两三人。除了陈小乙跟在身边,还有二十个随从前呼后拥。
不论官员还是富商,见到徐来的仪仗,隔老远就主动避让。
当朝执政,确实威风。
到了家门口,徐来对陈小乙说:“带他们去吃酒,记在我账上。莫要喝多误事,明日还要去枢密院点卯。”
士卒们第一天上班,徐来自然得表示一下。
事实上,徐来第一天到枢密院上班,文彦博也应该表示表示,为他举办公宴以示欢迎。
但文彦博没那个心情。
——
(之前的章节搞错了,蔡挺是升为枢密使,并非同知枢密院事。)
? 0264【第一次反对】
次日清晨,翩翩、语儿、丁香和豆娘,全都带着侍女送徐来出门上班。
尤其是豆娘,平时经常睡懒觉,才不会送三叔上班呢。今天纯粹是想看看徐来的仪仗……
徐来知道她们的心思,专门让随从排列整齐些。
那些士卒发现有女眷看着,徐来也亲口发话下了命令,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
今日的着装都变了。
陈小乙身穿紫衣,他的身份是“紫衣吏”,出门时负责牵马引导。到了枢密院以后,他可以进内院的办公区,负责干一些日常杂活,以及给留在外院的随从们传令。
以后徐来招募的私人秘书,其身份也属于“紫衣吏”。这些私人秘书,不能直接去枢密院上班,每天先在徐来家门口等着。他们得担任仪仗队的前导人员,陪徐来一起前往枢密院。
而那些护卫侍从,则清一色穿碧襴。即绿色襕衫。
“枢密副使出行,闲人回避!”陈小乙大声告喝。
“咚!”
一个侍从敲响铜锣。
前导人员举着官衔牌,上书“枢密副使”等字样。
由于冬季天亮较晚,此时还有人提灯笼。
翩翩的关注点,却是在伞盖上。
其他各种排场细节,她爹余靖生前都曾有过,只是随从规模没那么大。她爹唯独没有伞盖!
宋太祖时期,除了皇帝、皇后、太子之外,只有亲王的仪仗能用伞。
宋太宗时期,宰相和枢密使也能用伞。
宋真宗时期,一度收紧为只有宗室可用伞。后来开放到宰相、副宰相、枢密使、枢密副使都能用伞。
徐来的仪仗不仅有伞盖,而且还举着巨大的凉扇。
当然,伞和扇这两样东西,只准在开封城内使用。出了京城以后,徐来就不得用伞扇作仪仗。
“阿芒,爹爹威风吗?”翩翩问儿子。
徐渭点头说:“嗯,威风!”
翩翩笑道:“你以后也要好生读书,考上进士才能这般威风。”
徐渭“哦”了一声,看着仪仗凉扇发呆。他觉得那两把扇子好大啊,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扇子?
丁香抚摸自己隆起的小腹,目送徐来渐行渐远,扭头对翩翩说:“姐姐,要不请相公再招几个随从?让侍卫举伞盖有些怪异,应该由傔人来举才对。”
傔人,即官员的随从佐吏。
不仅是伞盖,还有官衔牌、灯笼、铜锣这些,也应该由专门的傔人携带。朝廷配发的护卫,主要负责保护官员安全。
翩翩想了想,确实有些不妥,她对丁香说:“等相公回家再商量。”
语儿建议道:“京城招募的傔人不知根底,可从韶州老家请人过来。或者从相公的老家请人。”
“嗯。”翩翩点头。
不论如何,她们现在都心情畅快。
翩翩还对豆娘说:“豆娘,今日打扮一下,我带你进宫见皇后。”
“好呀。”豆娘喜滋滋说,她还没进过皇城呢。
皇后可不是整天待在后宫啥也不干,会隔三差五邀请官员家的女眷聚会——事先必须报备,有一套严格流程。
徐来现在担任枢密副使,向皇后召见翩翩属于常规操作。背后的政治意义,无非是皇后帮皇帝笼络大臣,显示皇家对执政大臣的重视。
翩翩又对语儿和丁香说:“下次带你们进宫。”
“多谢姐姐!”
语儿、丁香都颇为期待。
翩翩作为命妇进宫见皇后,可以带两个女子一起去。她这次除了带上豆娘,还要带自己的贴身侍女。
……
来到枢密院,二十个侍卫留在外院等待,只有陈小乙跟随徐来进内院。
徐来亲自去找副都承旨李绶,就是那个娶了宗室女的商人。
李绶早已获得文官身份,三年前由王安石出面举荐,韩绛做枢密副使时提拔职务。他是王安石埋在枢密院的一颗钉子。
“这是我的亲吏陈小乙,”徐来对李绶说,“他的家状在此,麻烦帮忙办理一下。”
办了完整手续,陈小乙才能代表徐来,自由出入枢密院的内外院。今后徐来使唤那些护卫,也由陈小乙跑去外院通传。
李绶拱手领命,帮忙办理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