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农民手里只有刚收的粮食。官府和商人在收粮时趁机压价,越是丰收粮价越低。
而农民为了交税,不得不贱卖手里的粮食,半年辛劳成果就此被剥削殆尽。
谷贱伤农四个字,很多人都没有清晰认知。
宋真宗年间,有一次南北各路大丰收。粮价低到什么程度?一斤稻谷的售价不到0.2文钱!
但粮价再低,农民为了交税,也必须把粮给卖掉。
这种时候,如果官府愿意借钱给农民,就算利息再翻倍农民都愿意。因为他们手里有钱,就不必急着贱卖粮食。
偏偏王安石的青苗法,允许地方官自行决定该借钱还是借粮。于是就在农民最不需要粮食的时候,强行又借给农民粮食,导致粮价被压得更低。
越是丰收,农民越惨!
徐来仔细解释这个道理,众人听得表情凝重。
就连倾向于支持青苗法的沈括,都开始怀疑这玩意儿是为了敛财。
大家听完徐来的观点,宴席散去之后,又各自转述或写信给朋友。
他们的朋友也在当官,相当于徐来的言论,通过这种途径在官场传播。
……
杭州。
苏堤还没有修建。
知州陈襄、通判苏轼,正在规划疏浚六井。
钱塘六井,并非单纯的六口井。而是一整套复杂的城市供水系统。
如今的杭州挨着大海,海船可以直接驶入。后世的大片陆地,如今都还属于海面。
因此,钱塘江水咸苦,很多时候不能饮用。
跟广州的情况差不多。
钱塘六井就是通过地下管道(石沟、竹管),引西湖淡水进杭州城内,解决杭州市民的饮水问题。
“明年勘测,枯水期开工。”陈襄拍板说道。
苏轼笑道:“六井若成,杭州百姓不再忧虑吃水也。徐行之在广州免去百姓喝水苦咸,吾等必不令其专美于前。”
两人正聊着,有吏员进奉杂志。
却是杭州本地的宝兴监(铸钱监),也获得活字铸造技术。杭州的第二批活字开始卖给本地书商。
制造油墨的技术,也买扑(拍卖特许经营权)给杭州商人。
杭州的第一份杂志终于问世,名字叫《钱塘潮》。
为了支持本地刊物,陈襄和苏轼还各写了一首诗词。明日即将发行,但今天就把杂志送来。
二人随手翻看,很快就哭笑不得。
《钱塘潮》的创刊号,竟然有三分之一的文章,直接转载《铎声》第一期内容。
陈襄好笑道:“徐行之若是知道,怕要找《钱塘潮》的麻烦。”
“不一定,”苏轼也忍不住笑了,“他办杂志又不是为了钱。有人帮他传播学术,他应该很高兴才对。”
两人聊完,各自回衙。
下午时分,又有吏员跑来送杂志,却是从京城那边寄来的。
杂志等物品,通过大宋驿递系统,寄给官员基本不会出问题。所以现在有一部分官员,身在外地也开始订阅《铎声》。
不过嘛,平民就没这种便利。
因为官方递铺的铺兵,不可能把东西送到谁家,也不受理个人邮递业务。
平民想要通过驿递系统邮寄,必须要在官府有熟人帮忙才行。
徐来打算给各地州学写信,请州学帮忙集体订阅。
想要订阅《铎声》的外地读者,在其本地州学交钱登记。徐来则通过驿递系统,把杂志直接寄往州学,再给州学一部分提成。
但这么搞是违规的。
如果严格按照法律:官员利用驿马携带一斤私人物品,就要被杖责六十下;每多十斤,罪加一等。最高可判罚一年徒刑,携带的私物会被没收充公。使者、赴任、述职官员例外。
虽然实际执行可以变通,但徐来不能带头违法。
他打算请奏皇帝,在各地的递铺开展个人业务。私人寄送物品,论重量、大小、远近、路况计费。也算是为递铺增收。
外地读者订阅《铎声》,邮寄费需要读者自己支付!否则徐来肯定亏本。
陈襄拿着朋友寄来的《铎声》,看完以后立即去找苏轼。
苏轼感慨道:“连续六期文章,再加上甲骨文、石鼓文研究,徐行之可称大儒矣。我在凤翔做官之时,亲自去看过石鼓。十个石鼓文字,我只能认得一两个。我远不如他!”
“杭州州学,有不少士子传抄《铎声》吧?”陈襄问道。
苏轼点头说:“刚入秋的时候,我就发现有士子在传抄了。徐行之的学问,在杭州已流传颇广。”
陈襄感慨:“他这是要做开宗立派的儒学大宗师啊!这次的先秦田亩制度文章,竟然驳斥郑康成(郑玄),必然引起极大争议。”
“我也认为他的观点过于偏颇,但反复阅读又感觉很有道理。我已不知该信郑康成,还是该信他徐行之。”苏轼好笑道。
陈襄吐槽说:“通篇不直接言利,却处处都在言利。倒像是王安石写的文章。”
苏轼说道:“州学师生肯定要吵起来。”
? 0274【争抢邮政利益】
熙宁年间,递铺归枢密院管辖。
枢密院的直属机构教阅房,其中一个职责就是“催督驿递”。
兵部下辖的驾部,直接管理递铺系统。递铺的工作人员皆来自于厢军。
徐来身为枢密副使,有权提议改革递铺系统,让递铺开展个人邮递业务!
当然,还需要宰相配合。
因为各地的转运使,也有参与递铺的分管工作——维持递铺运转的经费,由各地转运使司拨发,中书省和枢密院负责监管。
从这里就能一窥全豹,北宋的权力制衡有多复杂。
仅一个递铺系统,就被中书省、枢密院、兵部、转运使司交叉管理。而兵部名义上隶属于尚书省,但其核心权力又被枢密院掌控。
对了,还得拉上韩维。
韩维现在是尚书省的一把手。
徐来代表枢密院,韩维代表尚书省,合起来就拥有完整的兵部大权。
“这不是在帮王安石敛财吗?”韩维听完邮递构想,第一反应是不想掺和。
因为递铺开展私人业务,赚到的钱肯定归转运使司。一部分留在地方,另一部分要上交中央。中央负责管钱的是三司,三司现在又被王安石掌控。
也就是说,徐来和韩维折腾半天,纯粹是在帮变法派赚钱。
徐来纠正道:“大宋国库,又不是谁的私库,怎能说帮某人赚钱呢?被充作铺兵的厢军,生活本来就艰苦,如果邮递可以赚钱,他们的粮饷肯定能涨。一部分留在地方,一部分上缴朝廷,国用也更加充盈。对于百姓而言,也更加便利了。”
韩维点头道:“确实公私两便。”
徐来阐述具体操作:“所有递铺,收到百姓邮寄物品,不用立即派人送出。半个月送一次。如果当地邮寄物品太多,凑满几个麻袋就送一次。这个递铺的铺兵,只需送到下一个递铺。不耽误功夫。”
“乡村递铺收到的信件或物品,送到县城递铺去分拣归类,县城再送到州府的递铺去。到达收信方所在州府,再分发给各县城、乡野递铺。”
大宋的官方驿递系统非常完善,在乡下都设了一堆网点。搞邮政根本不需要再花钱建点,顶多忙起来再多招些人,还能解决更多厢军的吃饭问题。
韩维又问:“寄信人付钱?还是收信人付钱?”
“寄信人。”徐来说道。
韩维问道:“东西丢了怎办?”
徐来说道:“那就只能自认倒霉,所以最好别寄贵重物品。枢密院和尚书省,其实也可以赚钱。”
“怎么赚?”韩维忙问。
“邮票。”
“邮票?”
“枢密院和尚书省,联合印发邮票并盖章。寄信人必须贴邮票,才能寄信或寄件。我们把邮票再发给各地转运使司,转运使司再发给本地递铺。卖邮票的钱,枢密院、尚书省和转运使司按比例分配。”
“这个法子好!”
韩维一下子就有了积极性,但随即又唉声叹息:“枢密院和尚书省,连自己的公使库都没有。就算赚再多钱,也得上交给三司。因为那笔封桩钱,我都快跟文彦博打起来了。”
封桩钱是宋代的一种财政储备制度,即把节省或盈余的钱物封存起来。专款专用,以备急需。
王安石前两年不是在裁军吗?
裁撤禁军省下来的军费,本来应该上交给三司。但文彦博打死都不给,借口需要编练新军,以封桩钱的形式留在枢密院。
王安石对此非常不爽,好不容易裁军省点钱,结果落到文彦博手里。
于是王安石又说服皇帝,把这笔封桩钱放在尚书省。
等于落到了韩维手里。
如今王安石已经有钱了,三司催要不再那么频繁,默认这笔封桩钱讨不回来。
但文彦博却变得更加积极,三天两头跑去皇帝那里,说枢密院即将编练新军。韩维却找不到正当理由,这笔钱迟早要被文彦博夺走。
事实上,徐来也在打那笔钱的主意。
文彦博只要把钱弄过来,徐来就会跑去找皇帝,拿着这些钱亲自练兵!
“是啊,枢密院和尚书省都没有公使库。”徐来装作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他可不会主动给中央机构搞小金库。
现阶段邮政还没做起来,专门设立邮政衙门不现实。
徐来露出狐狸尾巴:“枢密院和尚书省赚到的钱,不如也以封桩钱为名扣留如何?当然,肯定要上交给三司一部分。否则王相公不会配合。”
徐来打算先诱之以利,说服文彦博、韩维和王安石。毕竟这事促成以后,大家管理的衙门都能分钱。
今后如果轮到徐来主持变法,他会重新划分各个衙门事务,让政府机构的运转变得更高效。包括邮政系统,到时候也会归为一处。
……
“允许民人在递铺花钱邮寄?”
文彦博的第一反应,是感觉徐来在胡闹:“就连官员的私人物品,都不得让递铺代寄一斤以上。你现在说让百姓也寄东西?递铺乃军国重器,岂能如此儿戏!”
徐来说道:“百姓花钱邮寄,官府赚取钱财,铺兵也有收入。各地根据物品多少,招募相应数量的厢军充作铺兵,这还能解决更多厢军的吃饭问题。”
“耽误了公事怎么办?”文彦博质问道。
徐来解释说:“如果遇到天灾或打仗,当地的递铺忙不过来,可以暂缓运输百姓邮递的物品。而且只要能赚钱,转运使自会多招铺兵,对公务的影响极小。”
文彦博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埋头仔细阅读邮政方案。
他已经有点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