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文彦博、蔡挺、吴充、徐来,就吏员缺额问题碰头开会。
文彦博说道:“此前的吏员,只有堂后官可荐引亲属。这些被引荐的人,向来都是合格的。多让吏员引荐即可。”
所谓的堂后官,并不是真正的官,而是衙门里的高级文吏。
他们可举荐一名亲属,带在身边做学徒。这名学徒也属于实习吏员,没有工资,没有编制,慢慢等着转正。
高级文吏的亲属学徒,比官员后代靠谱得多,参加考试肯定能够通过。
文彦博的思路很简单:让更多中高级文吏,拥有举荐亲属的权力。这些被举荐的实习文吏,与举荐者既是亲戚、又是师徒。能够迅速学到真东西,实习几个月就合格了。
徐来却提出质疑:“既是亲戚,又是师徒。一个荐引一个,几十年以后,这枢密院是谁家开的?如果再互相联姻,吏员就全是亲戚!”
“那你有什么法子?”文彦博反问。
徐来说道:“京城不是有一个算学校吗?把算学校改为专门的吏员学校。学校考试通过,再分配到京城各衙门观政(实习)。”
文彦博问道:“这个学校,该招什么学生?”
徐来说道:“招本身就能写会算的学生。进学校以后,再学习新式数学和公文写作。不管什么人,都可以通过考试入学。择优录取。”
蔡挺点头说:“此法甚好。”
文彦博却质疑:“办这种学校,说是考试入学,其实一大半学生都是官宦子弟。莫要忘了国子监。国子监已经名存实亡了,根本就没几个真正读书的。”
“那是因为国子监不招平民学生!”徐来反驳道。
文彦博为啥反对?
一旦把吏员学校办起来,肯定被王安石接管。
而让变法派官员管理学校,必然搞得跟现在的太学一样。今年获赐同进士出身的太学生,全都是趋炎附势鼓吹新法之辈。
吏员学校多半也会如此。支持新法的学生,就能分配到好单位实习。不表态或反对新法的学生,就被分配到垃圾单位或不分配。
文彦博怎么可能为王安石做嫁衣?
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文彦博和徐来,各写一封奏疏。
文彦博的解决方案,就是让中层文吏,也可举荐亲属实习。根据吏员的级别,可举荐不同的名额。而且不是实习名额,而是吏员侯缺名额。
譬如兵房副承旨,每遇大礼(通常三年一次),可举荐三名亲属实习。其中两个亲属担任侯缺贴房主事。剩下一个亲属,担任侯缺令史。只要有缺额,又通过了考试,就可以立即转正。
这是让高级吏员,直接推荐中层候补吏员。又让中层吏员,直接推荐低级候补吏员。而且还是有亲戚关系的师徒制!
初期确实可以极大提高效率,但长此以往发展下去整个枢密院的文吏就全他妈是亲戚。
而徐来写的奏疏,则是请求创建吏员学校。
在原有的算术学校基础上,扩大招生范围和数量。整个京城的所有衙门,今后都从这个学校招实习吏员。
毕业生根据各科成绩,分配到相应的衙门实习,然后等着缺额通过考试转正。如此一来,就打破了各衙门之间、同衙门内部各房的僵化与垄断。
也为考不上进士的平民士子,增加一条可供选择的出路。在多次科举失败以后,士子们完全可以考进吏员学校,然后再分配到各衙门实习。
以前平民士子是没这种机会的,京城各衙门的那些文吏,大都出自文吏世家、官宦家庭。
尤其是官宦子弟,占着茅坑不拉屎,连公文写作都不会。他们只把做文吏当成跳板,瞎几把混几年就出职当官,搞得中央各衙门办事效率低下。
……
赵顼认真阅读徐来的奏疏。
这份奏疏,把各种弊病分析得极为透彻,而且还提出了可行性解决方案。
赵顼把王安石招来:“枢密院八十多人考试,竟然只有几人合格,连吏员缺额都补不起?”
王安石回答说:“中书省也差不多。中书省是最早通过考试取吏的,第一年有十二人合格。第二年裁撤不合格文吏,重新考试补录,结果只有七人通过考试。”
赵顼问道:“官宦子弟真那么不堪吗?”
王安石解释道:“官宦子弟当中的佼佼者,没有谁愿意做文吏。那些做文吏的官宦子弟,都是不学无术之辈。他们也不是想做文吏,而是通过文吏出职转武官。尤其是中书省和枢密院,出职转武官的名额最多。”
级别越高的衙门,这种现象就越严重,因为出职做官的名额更多!
赵顼说道:“朕觉得此法可行。”
“确实可行,”王安石不但积极支持,而且还要摘桃子,“这个学校,应当归属国子监管辖。”
按理来说,文吏学校确实该归国子监管。
但国子监已是变法派的地盘,王安石可趁机控制文吏学校。
赵顼点头道:“准了。令判国子监常秩差办此事。”
王安石从皇帝那里取旨离开,心情愈发舒畅。
他觉得徐来确实很有才华,居然能够想出这种办法。文吏学校办起来,可为变法源源不断培养京城吏员。
这个徐来,可以有限度合作。
不像文彦博,事事都唱反调。上个月开封府的乱子,肯定是文彦博在暗中指使!
……
数日之后。
国子监出面创办吏员学校的消息传出,文彦博气得好几天不跟徐来交流。
而枢密院那些中高级文吏,也对徐来颇有怨言。如果按照文彦博的方案,他们拥有无数的好处,现在都被徐来给搅黄了。
徐来对此无所谓。
他的方案成果被王安石摘桃子,还因此被文彦博和中高级吏员记恨。但这又如何呢?
几年以后,这些成果都是老子的!
? 0284【这次练兵是动真格的】
散衙下班,徐来带着随从离开枢密院。
吴充跟他的办公室距离较近,踱步与徐来并肩而行,好心提醒道:“你这次,吃力不讨好啊。当心那些文吏作怪!”
“只能谨慎些,至少得把官印保管好。”徐来说道。
吴充哈哈大笑。
吏员喜欢偷官印,在大宋官场早已成了梗。
据传吕夷简做宰相的时候,处理奏章发现中书省大印消失。亲吏被吓坏了,吕夷简却很镇定,吩咐把印匣锁好,不许声张。次日,吕夷简又要用印,发现宰相大印已回匣中。
这种只是吏员偷印去办事。
更常见的情况是,由于官员得罪了吏员,吏员故意偷盗官印藏起来。因官印失窃而遭罢官或贬官者,已经不止一个两个。
徐来和吴充说笑着离开,远远看到前方是王安石、王珪和冯京。
王珪本来走在最前面,听随从说王安石来了,于是刻意放缓脚步并让道。他的动作很自然,也没有趁机跟王安石攀谈。因此既让王安石走前面又不显得自己趋炎附势。
冯京却假装不知道,保持正常速度行走,一直走在王安石前面,顺便还把慢下来的王珪超过了。
“三旨相公,真会做官啊。”吴充感慨道。
徐来点头说:“确实会做官。他处处迎合宰相,居然没有被斥为新党,大家都知道他是墙头草。”
吴充说道:“也不尽然。现在私下都戏称,他是安石家的厮仆。”
两人正聊着,蔡挺加快脚步追上来。
蔡挺面色严峻:“刚刚收到消息,据称新军各师,有人在串联兵变。”
“我也听说了,意料之中。”徐来完全没当回事,他知道军中肯定有怨言。
上个月开始整编军队,当时就已经在闹了。
因为各军进行整合,许多士卒都需要更换营房。尤其是那些家属租房住的,移营之后家人需要换房子,生活中牵扯太多很麻烦。
于是就怨言四起,到处都在传兵变,吓得三衙天天提兵警戒。
如今各师士卒都已换完营房,新的问题却又暴露出来:王安石命令三衙,新军一日操练两次!
那些刚刚整编完毕的禁军,依旧拿不到足够粮饷,必须自己兼职打工才能养家。现在居然一日两操,伙食质量跟不上,还没时间去打工。
不闹才怪了。
这些都跟枢密院无关,枢密院只参与制定兵制、选将、调兵等等。具体操练,枢密院不得插手,那是人家三衙的大权。
徐来、蔡挺、吴充讨论此事,一路结伴离开皇城。
刚出东华门不远,他们就看到王安石、冯京、王珪被堵住。上百名禁军士兵,把三位宰辅团团包围!
护卫们虽然把宰辅们护住,却并未动手驱赶拦驾士卒。
王安石怒斥:“尔等意欲何为?”
一个士兵喊道:“王相公,一日两操可以,你得把粮饷发足。发不足粮饷,我们如何养家?”
王安石说:“官家已经下旨,勒令仓场足额发放粮饷。违令的仓吏可判死罪!”
“两年前就说足额发放,现在也没见哪个仓吏被砍头。”
“就是。没足额粮饷发放不说,还用坐仓法征走我们的口粮!”
“再这么下去,我全家都得饿死。”
“……”
王安石当场承诺:“这旬的旬末休沐日,仓场会补发粮饷。把你们上个月的补足,今后皆依此例。”
士兵们闻言大喜。
宰相当众亲口承诺的事情,不可能出尔反尔。至少上个月的粮饷,肯定会足额补发。
徐来看了一阵热闹,见士兵们陆续散去,他也骑着马儿溜达回家。
表哥布超,已在家里等候多时。
“士兵招齐了?”徐来问道。
布超点头说:“都招齐了。我的火器兵最早招满,除了炮兵、工匠兵之外,其余都是招的农家子。骑兵和弓箭兵就比较麻烦,招募普通农家子没用,得招原本就会骑马和射箭的。”
“我明日亲自去军营看看。”徐来说道。
这事儿得向皇帝打申请因为枢密副使不得插手日常训练。
……
次日早晨,有好几位大臣,又被士兵拦驾申诉。
这些士卒跟昨天的不是同一批。
大臣们被搞得很狼狈,纷纷给皇帝写奏疏,声称开封城内外有可能爆发兵变。
不论真假,兵变传闻都得重视,奏疏飞快送到皇帝面前。
赵顼都被搞懵了,火速召集两府官员开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枢密院都承旨曾孝宽说:“都是整编新军之故。有人抱怨声称欲造反,有人阻拦官员车驾陈诉。”
文彦博趁机说道:“今年朝廷多出新法,舆论因此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