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西夏小皇帝要“献国”,本来是很高兴喜庆的日子,没想到两派不看场合又在吵。
二人还没吵出输赢,权开封知府孙永又站出来:“陛下,如今开封数万流民聚集,典妻鬻子、倒毙官道者无数。此皆宰相之过,请罢免王安石!”
吕惠卿连忙出列:“因为有新法理财,我大宋才能扫灭西夏。宰相当论灭夏首功!怎能刚立下灭国之功,就罢免宰相之职呢?”
文彦博说道:“灭夏大计,是原枢密副使徐来谋划,也是徐来坐镇邠州、宣抚各路而成。前有将士奋力杀敌,后有官员调度粮草,论功可能论给宰相几分?”
侍御史刘孝孙出列:“陛下,自大宋开国以来,未闻九年之枢密使。文彦博执掌枢密院整整九年,亲信遍布朝堂和军队。此非社稷之福也,请罢文彦博枢密使之职!”
文彦博把官帽摘下,当即跪伏于地,把帽子放在一旁:“臣请辞枢密使之职,也请罢王安石宰相之职!”
这是下定决心要跟王安石一换一。
王安石一言不发。
徐来也一言不发,仿佛局外人似的。
大殿内的许多官员,此刻看得惊骇不已。
一部分京官、大部分选人官,以及西夏小皇帝和宗室,如今就站在大殿外的广场上呢。大殿内搞这么一出皇帝和朝廷威严何在?
赵顼的肺都快气炸了。
他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不罢免王安石根本过不去,文彦博必然不可能罢休。
除非把保守派全部贬出京城,否则王安石的宰相是做不得了。
但就算要罢相,也不可能是今天。
今天的日子非常特殊!
赵顼猛拍御座,以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说:“统统住嘴,有事改日再议。尔等咆哮朝堂,成何体统?宣西夏国主、宗室入殿!”
西夏国王,获得过大宋皇帝册封,所以不能称其为伪主。
礼官连忙唱道:“皇帝有令,宣西夏国主、宗室入殿!”
殿外侍卫跟着喊,一声又一声传到殿外广场。
西夏小皇帝李秉常,带着一群宗室成员,在礼官的引导下进入大殿。
而大臣们已经各自归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李秉常带着宗室跪拜皇帝,接着掏出一份降表。他历数自己祖宗的过错,忘恩负义辜负大宋皇帝恩德。
又称自己的亲妈和舅舅,把持国政、不施仁义,所以才自取灭亡。大宋伐灭西夏,是顺天应民之举,是西夏君臣咎由自取。
最后,请求大宋皇帝收回册封,正式除去西夏国号。
赵顼听完降表内容,心情稍微好了些。他册封李秉常为郡公,赐开封宅邸一处。其余西夏宗室,皆贬为庶民。
群臣欢呼,赞颂圣君。
李秉常此前站在广场上,根本不知道大殿里发生了什么。他现在跪在大殿里,听着大宋群臣的欢呼声,恍恍惚惚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这份降表,也是礼官硬塞给他的,李秉常只是照着念而已。
李秉常悄悄抬头张望,想要找到徐来在哪里。他至今没有见过徐来,但知道就是此人覆灭西夏。
可惜大殿内站了太多官员,李秉常不知道徐来是哪位。
大朝会就此散去,皇帝给所有官员赐食庆祝。
回到枢密院,文彦博再次上疏请辞,同时请求罢免王安石。
王安石则给韩绛写信。
两人此前一度闹翻,皇帝要招韩绛回京,王安石还出面阻止过。
如今,王安石知道自己肯定被罢相,但又不愿意新法被废除。于是他写信给韩绛,希望韩绛可以回京主持大局,力保新法可以继续推行。
王安石给韩绛写完信,又上疏请辞宰相职务,并向皇帝推荐韩绛做宰相。
文彦博也有推荐人选,他推荐张方平做宰相。他知道皇帝还想继续变法,而张方平也是力主变法之人,只不过跟王安石的变法思路不同。
赵顼散朝之后,不想再看那些弹劾奏疏,早早地回到后宫去休息。
屁股都还没坐热,太皇太后就来了。
曹太后虽然久不过问政事,但她可不是普通的太皇太后。她的所有待遇,都采用天子规格,这是当初还政英宗时获得的。
曹太后找到赵顼,当即一番哭诉,说天下乱成这幅样子,自己对不起几位先帝。
赵顼被哭得烦躁不已,却又不能发作,反而还得软声安慰。
次日,赵顼接到王安石和文彦博的辞职信。
一个推荐韩绛继任宰相,一个推荐张方平继任宰相。赵顼不知道该选谁为好。
还有保守派和变法派互相弹劾的奏疏,全都指责对方为奸邪,看得赵顼满肚子火气。
如果满朝皆为奸邪,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奸邪头子吗?
这天他下班回宫,曹太后又跑来唠嗑,又是一番哭诉哀叹。赵顼都快被整疯了。
赵顼没有答应任何人,只是让王安石赶紧赈灾。同时把韩绛和张方平召回京城,他要当面进行谈话。
这两人回京之前,赵顼又把徐来叫去,想听听徐来是什么看法。
? 0320【入宫奏对】
蓝元震又到徐来家里传旨,正式宣布对徐来及妻妾、长子、祖上三代以及二哥的封赏。
这种属于中旨性质,形式大于实际意义。就算没人来传旨,该办的手续也会办。
徐来在正厅设香案,带着家人恭迎诏书。
语儿亲耳听到自己被封为县君,当场就喜极而泣。丁香则要表现沉稳得多,全程保持着微笑,但眼眶其实也湿润了。
不怪她们如此激动,因为对于妾室而言,能封诰命者少之又少。自大宋开国以来,类似例子不超过三个,简直比宰相还稀罕。
翩翩给一众传旨人员都送了辛苦钱,语儿和丁香又悄悄给蓝元震塞钱。
这种喜钱,蓝元震没有推辞,心安理得地笑纳了。
他把徐来请到一边,低声说道:“官家请徐相公进宫奏对,等吃过午饭再去即可。应该是……询问宰相及新法之事。”
“多谢日边人相告。”徐来由衷感谢。
蓝元震拱手告辞,带着随员离开徐宅。
徐来携家人将其送出大门,关上宅门之后,翩翩又给家仆们发喜钱。
语儿迫不及待问:“相公,什么时候能领告身?”
徐来好笑道:“三五日之内。如果某些官员有心,明日就能去领告身。”
“那我请姐姐明日派人去打听。”语儿说完一蹦一跳去找翩翩,仿佛又变成当年那个活泼少女。
丁香则是给徐来行礼:“全赖相公立得大功,妾身也能跟着沾光。”
徐来搀扶丁香站起,拉着她的手说:“你我何必说这些。等我今后再立大功,你跟语儿还能升郡君。”
“妾身盼着那天早至。”丁香露出灿烂笑容。
翩翩给家仆发完喜钱,满脸笑容压都压不住。她现在的诰命级别,终于跟母亲林氏一样了:“等告身正式发下来,把二哥、二嫂请来家里吃饭。”
翩翩其实也想炫耀只不过表现得很克制。
余仲荀比徐来更早回京,带着妻子粟氏在京城租房住。他去年在宣抚司做幕官,跟着徐来蹭了伐夏功劳,这次获得清贵馆职修史书。
修三五个月的史书,就能转升重要职务。
……
垂拱殿里,赵顼正在批阅公文。
他如今已不再看弹劾奏疏,免得越看越气影响心情,相关文件全部留中不发。
两派虽然已打出狗脑子,但日常政务还得继续处理。尤其是全国各地的流民问题,变法派已停止催收去年的青苗钱和免役钱,并且下令全国的常平仓开仓赈灾。
各地官府全都有钱有粮,常平仓里的那些钱粮,作为青苗法等新法的本金存在。此前王安石没有明文下令,地方官就不敢动用常平仓赈灾,因为必须留足各种新法的本金。
王安石刚刚递上来专门针对开封府的一揽子赈灾计划。
除了官府继续放粮、鼓励富户施粥之外,还有减免贫下商户免行钱、减免小额市例钱、减免小商贩税、减免城门税、全面停止催收、以工代赈等等。
“陛下,徐枢相来了。”
“快请他进来。”
徐来进入大殿作揖拜见,立即被皇帝赐座。
赵顼把开封府一揽子赈灾计划递给徐来:“徐先生且先看看这个。”
徐来眉头紧皱:“常例钱什么时候变成商税了?”
徐来好几年没做民政官,还真不知道那些细节。
常例钱又叫事例钱,是官吏向商户收的杂费。这玩意儿属于灰色收入官吏可以直接分掉。
譬如徐来当初做应天府签判,刚上任就有文吏送来常例钱。只不过徐来没收,转手就捐给了公使库。
变法派是真牛逼。
两年前,他们把“事例钱”改名为“市例钱”。等于把官吏违规收取的杂费,直接变成官府应征的商业附加税。
估计是王安石看不惯贪污,干脆把官吏最重要的灰色收入,给强行转化为正规商税。既可杜绝贪污,又能增加税收。
官吏们难道愿意放弃既得利益?
当然不可能!
以前的灰色收入,既然变成了正规商税,那就再弄出新的灰色收入。
这意味着:商户在常例钱方面的负担直接翻倍。一半进官府的仓库,一半进官吏的腰包。
此次王安石的开封一揽子赈灾计划,其中一项就是免征20文以下的小商贩常例钱。妈的,以前连小商贩的几文钱也收!
小商贩的负担远远不止这些。
王安石这次赈灾,还特减开封府一万贯的免行钱额度。
免行钱又是什么玩意儿呢?
以前官府会向商业行会摊派物资和人力,而且摊派往往远超实际需求。变法派的改革初衷,是为了减轻对底层商户(有店面或铺位的小商户)的侵害。
他们先划定行业,利润高的行业多交免行钱,利润薄的行业少交免行钱。再根据商户的资产和经营规模,划分为上中下三等来确定具体缴费数额。官府收了免行钱,就不再向商户摊派物资和人力。
实际执行时,却加重了底层商户的负担,因为中上层商户会向下转嫁。
更扯淡的是,以前沿街叫卖的小商贩,根本没有加入任何行会,因此不会被官府搞摊派。免行钱推出之后,把街头小贩也纳入征收范围。
为了给底层商户减负而制定的新法,最后却加重了底层商户的负担,还把街头小贩也连带着一起坑害。
都闹成这幅鬼样子了,王安石的赈灾计划,也只是减一万贯免行钱。剩下的免行钱额度,还要继续征收!
还有更扯淡的。
王安石这次减免城门税,应缴不满三十文的权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