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32节

  张方平也是有趣,做官大半辈子,黑料只有低价拍下房产。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把柄可供弹劾。

  这件以权谋私的破事儿,被包拯、司马光、欧阳修轮番弹劾过。每次张方平升官,都被人翻旧账,现在又来一遭。

  张方平对此都习惯了,甚至懒得辩解。爱咋咋地。

  徐来同样懒得为自己辩解。

  赵顼却非常生气,他单独召见王安石,扔过去一堆弹劾奏疏:“此为王相公授意乎?”

  王安石把十多份弹劾奏疏扫了一遍,感到气愤又无奈的同时,最后一次庇护吕惠卿:“皆出自臣的授意。”

  一时之间,赵顼竟无法分辨真假。

  因为这些年来,变法派造谣弹劾政敌,简直如同家常便饭。那都是某些幸进之辈搞出来的,但每次王安石都护着。

  赵顼不想再讨论此事:“朕欲拜张方平、徐来为宰相,王相公有何建议?”

  王安石说:“臣指射韩绛为宰相,吕惠卿为参知政事(副宰相)。”

  宰相被罢免的时候(因罪罢职除外),可以指定两人担任具体职务,还可以再为一人提升官阶。

  王安石在行使自己做宰相的最后权力。

  但他指射之人,是否真的能够上任,这得看具体情况。如果是重要职务,需要获得皇帝的认可,还必须走固定的流程。

  赵顼摇头说:“韩绛不适合做宰相。”

  王安石没有再争辩,退而求其次道:“陛下英明。请擢吕惠卿、元绛为参知政事。”

  元绛前段时间虽然批评新法,但措辞并不激烈,事后还跟王安石沟通过。

  既然无法把韩绛扶上宰相位,那就扶吕惠卿和元绛做副宰相。

  赵顼说道:“参知政事已有两人。”

  王安石说道:“冯京此人,写文章极好。但他治事的本领,顶多能够胜任知州。”

  这句倒是大实话,冯京确实没啥本事。

  赵顼也对冯京颇为不满。他前脚升冯京为宰相,刚被封驳司给打回来。冯京转眼就抨击新法,而且文章骂得极为难听,甚至还隐隐指责皇帝昏庸。

  赵顼和王安石交流之后,两府重臣的调整方案,很快就由皇帝操刀出炉了。

  王安石罢相,改判江宁府。

  冯京罢副宰相,改知亳州。

  文彦博请辞枢密使,升为司空、河东节度使,改判大名府。

  宰相:张方平(首相)、徐来(次相)。

  副宰相:王珪、吕惠卿。

  枢密使:蔡挺、吴充。

  枢密副使:郭逵、薛向。

  三司使:元绛(职务没变,但本官又升了)。

  这一系列任命出炉,甚至都没进行到宣麻阶段,几位知制诰就拒绝草拟圣旨。

  除了皇帝刚提拔的孙永,其他知制诰全是王安石的人。

  孙永不同意吕惠卿做副宰相,所以坚决不写圣旨。

  其他知制诰认为张方平有污点,徐来又过于年轻,都不适合做宰相,所以也不愿写圣旨——其实都是借口。

  赵顼被这两拨人气得不行。

  他单独召见孙永,命其先把王安石罢相,升张方平、徐来为宰相的诏书写出来。至于吕惠卿的任命,可以再议。

  孙永这才遵从皇命,愿意为皇帝写圣旨。

  但写了圣旨,拜相还要宣麻。

  吕惠卿害怕自己的副宰相没了,不敢在宣麻阶段搞事儿,因为这肯定会得罪皇帝。

  他此前让人疯狂弹劾张方平和徐来,现在却突然态度大转变。吕惠卿甚至叫来自己的党羽,私下告诫这些人不准阻拦张方平、徐来拜相。

  但不是所有变法派都听吕惠卿的。

  谁都知道张方平和王安石有仇,一旦张方平上位,必然疯狂排挤变法派。

  徐来那些《铎声》文章,看起来也是要变法的,但跟王安石的路子不同。如果徐来上位,多半会任用别的官员,以前的变法派都得滚蛋。

  于是乎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朝会上拼死反对。他们要坚决阻止徐来和张方平拜相!

  就连不想再争的王安石,都不同意张方平拜相。他宁愿徐来做宰相。

  一旦王安石开口说话,文彦博也肯定掺和进来。

  下一次朝会,估计非常精彩。

? 0322【人心涣散,弄巧成拙】

  大庆殿外。

  徐来踱步走到自己的班序,等着时间升殿上朝。

  一路所过之处,文武百官纷纷行注目礼。就连吕惠卿的心腹,都忍不住躬身行礼,因为徐来极有可能做宰相。

  二十八岁的宰相!

  沈括看看从自己身边走过的徐来,又望向已经站在前方排队的王安石。他心中不免一声叹息,一个是自己的好友,一个是自己的世叔,都对他一直挺照顾的。

  沈括因为研发、改进、制造军械,去年伐夏论功也获得高升。他现在的本官是光禄卿,除了提举军器监,还兼提举司天监,并升为翰林学士、起居舍人、龙图阁待制。

  徐来走到前面去排队,单独排班的两位亲王,也忍不住扭头看他。

  尤其是岐王赵颢。

  前段时间,太皇太后曹氏不但自己哭诉,还拉上了高太后和岐王赵颢。一家三代哀求皇帝停止新法。

  赵颢说道:“太皇太后所言,至理也。陛下应当认真考虑。”

  赵顼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不能冲太皇太后和太后发火,弟弟正好成了他发泄的对象。

  赵顼当即怒吼道:“是我败坏了天下吗?要不换你做皇帝!”

  赵颢吓得不轻,哭丧着脸说:“何必说这种气话?”

  一家人当场不欢而散。

  赵颢还记得太皇太后和太后怎样议论大臣。

  曹太后说:“徐来终究太年轻了。张方平也有污点。这种事情,应该请司马光还朝。”

  高太后则说:“司马光还朝是应有之事但徐来也有宰相之才。我那堂叔(高遵裕)为人傲慢,但他每次写信提及徐来,用的都是誉美之词。”

  ……

  徐来刚刚站定,文彦博又来了。

  文彦博今年六十八岁,虽然身体一向硬朗,但他自己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他已经做了九年枢密使,确实不便一直把持枢密院。但他也知道,皇帝不可能让他做宰相。

  所以文彦博很有自知之明,他现在的使命就是把王安石带走。

  “皇帝升殿!”

  文彦博站在队伍前头,慢悠悠走进大庆殿。

  礼乐声中,皇帝出现。

  朝会很快进入宣麻阶段,公布了对张方平和徐来的任命。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蒲宗孟。

  吕惠卿见状脸色微变,心中已然愤怒不已。因为蒲宗孟是他的心腹,而他已经打了招呼,今日绝对不可以生事。

  蒲宗孟不听话!

  蒲宗孟这个人怎么形容呢?可以视为“小吕惠卿”,在残民一道上,甚至比吕惠卿还狠。

  譬如吕惠卿推行手实法担心这玩意儿扰民过度,于是规定受灾五成以上的地区可暂免。蒲宗孟却说,良法不会扰民,无论受灾多严重都要推行。

  后来蒲宗孟被贬去地方,把满肚子郁闷都发泄在百姓身上。就连小偷小摸之人,被抓到了也要挑断脚筋,被他冤屈处死者多不胜数。

  蒲宗孟为啥违背吕惠卿的心意,今日迫不及待跳出来反对拜相?因为他太有自知之明了,他明白自己名声太臭。不管是张方平还是徐来做宰相,都绝对容不下他。

  尤其是徐来,居然因市易务抓捕农民的妻儿贩卖,就把吕嘉问搞得刺配琼州、追毁出身文字。

  蒲宗孟现在的官职,是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吏房公事。他深度参与新法的制定,并暗中大量收受幸进者贿赂。

  只要给他送够了钱的官员,蒲宗孟就会引荐给吕惠卿,再由吕惠卿想法子帮这些人升官。

  “陛下,”蒲宗孟出列道,“张方平做三司使时,曾经以权谋私。他让三司追债,逼得商贾卖房,自己趁机低价买房。这样的人,如何能做宰相呢?他若做了宰相,不知会买多少田宅,天下皆是其私产。”

  蒲宗孟又说:“徐来开边熙河之时,曾有百万贯亏空不知去向。而今伐夏有功,大肆安插亲信在宁夏。不止如此,徐来的妾室丁氏,实乃番邦蛮夷出身。哪有纳蛮夷为妾的宰相?”

  指摘完张方平和徐来的问题,蒲宗孟继续说:“吕惠卿奉公守法、忠君爱国,为陛下理财而日夜操持。其德其才,实为宰相之首选。”

  吕惠卿连忙出列说:“臣不敢有此奢望。”

  此时此刻吕惠卿很想把蒲宗孟弄死。他已经揣测明白皇帝的想法,只想保住即将到手的副宰相职务,这个时候怎么能激怒皇帝?

  权判刑部兼判登闻检院的丁讽,当即站出来死怼吕惠卿和蒲宗孟:“陛下,近一个月以来,臣收到大量匦函投书。有人冒充百姓投递匦函,请求陛下挽留王安石。臣已暗中查明,幕后指使者便是吕惠卿,负责安排执行的便是蒲宗孟。此乃欺君大罪!”

  匦函是一种允许百姓投书的匣子,说白了就是古代的“政务意见箱”。

  前段时间,王安石罢相的舆论蜂起。吕惠卿为了避免此事,什么手段都用出来了。

  他竟然唆使变法派官员写挽留信,然后让各自家中的奴仆誊抄。再让这些奴仆,伪装成寻常百姓,跑去给匦函投书。

  那些挽留信,通篇誉美之词。把王安石吹捧为千古贤相,投书者自称是因变法而受益的百姓,还说自己的左邻右舍都拥护新法。

  挽留信多得直接把匦函给塞满了!

  蒲宗孟听到对自己的指控,矢口否认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何时唆使百姓投过匦函?你不是言官,没有风闻奏事之权。此乃污蔑同僚之举!”

  丁讽说道:“我连续两日收到大量匦函投书,第三日便让家仆暗中盯着。我怕人手不够用,连家里的厨子都出动了。那些投书之人,根本就不是百姓。他们投书以后,便鬼鬼祟祟回到官员宅邸。而那些官员,皆为吕惠卿心腹。次日傍晚,那些官员又去了你家!”

  蒲宗孟说道:“你的家仆,自然听你的话。你现在让他们诽谤朝廷重臣,他们怎敢不从?”

  古代又没有照相机,还真无法抓住蒲宗孟的把柄。

  丁讽朝着皇帝作揖:“陛下,臣派去的那些家仆,确实亲眼看到投书匦函之人,全都回了吕惠卿心腹的宅子。”

  官员让家仆冒充百姓,写信给皇帝歌颂宰相,并请求宰相继续留任。

  这真就是字面意思的欺君之罪。

  赵顼问吕惠卿:“可有此事?”

  吕惠卿回答:“绝无此事。丁讽纯属污蔑!”

  这种事情,除非当场坐实,否则根本无法查证。

  赵顼不想再纠缠细枝末节,但也因此对吕惠卿极为厌恶。

  不等其他变法派再说什么,王安石本人站出来:“陛下欲富国强兵,此乃朝廷之根本国是。张方平才识宏远,臣亦深知。然其论政,与陛下所行之法无一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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