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安抚新党和旧党。
首先要肯定变法派的初心,给王安石及其党羽保留颜面。徐来这么写的意图,是给愿意合作的变法派一个台阶下。
然后又批评变法当中的错误,肯定保守派们不畏权贵、仗义执言。给足保守派们面子,给愿意合作的保守派递梯子。
中篇进行总结:
【臣之所以言此者,非欲尽废新法,非欲尽从旧法……】
【……旧臣不弃其忠,新臣不没其功。两存而并用之,则天下之事,庶几可济。】
既要笼络新党又要肯定旧党,这个难以调和怎么办?
必须定一个调子为执政标准:
【……然徒慰其心而不定其制,则朝议终无宁日,天下终无成法。臣请为陛下陈今日施政之要,曰:因时损益,渐次调停。】
再详细展开来说:
【何谓因时损益?法无新旧,惟善是从;政无彼此,惟民是利。】
【臣观自古治天下者,未有不因时而立法,亦未有不随时而更法者……法之相因,犹衣之适时,冬不可衣葛,夏不可衣裘……】
【何谓渐次调停?存其大者,去其太甚;宽其期限,缓其步伐。】
【治大国如烹小鲜,调停水火,贵在缓急得宜……】
最后进行总结:
【今日之政,当以“安”为先,以“渐”为法,以“实”为归。】
【安民而后可以言法,渐进而后可以言成,务实而后可以言治。若使百姓得安,虽变法可也,虽守旧可也;若使百姓不安,虽变法不可,虽守旧亦不可……】
陈君龙感慨道:“好一个安为先、渐为法、实为归。王相公新法之弊,就是因为急以失渐、行而不实、百姓难安。”
晏几道说:“法无新旧,惟善是从;政无彼此,惟民是利。这句也讲得极好。如此浅显的道理,朝堂诸公怎就看不明白?”
沈廉叔手捧文章说:“徐相公最后总结了八个字:以民为本,实事求是。”
郑侠拍手赞道:“善哉!以民为本,实事求是,此真金石良言也!可惜我没了官职,不能助徐相公治国安民。”
陈君龙建议道:“要不你们去《铎声》编辑部试试?”
“那里还缺人吗?”晏几道问。
陈君龙说:“你们蹲大牢的时候,《铎声》已经停刊了。好像是以前那些编辑全都考上了进士,一个接一个被外放。前段时间,最后一个编辑也离京了。”
郑侠高兴道:“那我去试试。”
晏几道说:“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在《铎声》当编辑挺好。”
这两位摩拳擦掌,打算去应聘《铎声》之时,整个开封的官员和士子,乃至识字的老百姓,都在阅读徐来的《陈时政疏》。
许多变法派,终于松了一口气。徐来不会尽罢新党,也不会尽废新法。只要自己不公然对抗,应该就不会出大问题。
许多守旧派,也松了一口气。徐来愿意废除一些恶法,完善剩下的良法,而且愿意接纳守旧派。
一时间,不少摆烂怠政的变法派,突然变得工作积极起来。因为徐来会撤换部分官员,只要自己积极配合,被撸掉的就有可能不是自己。
而守旧派则疯狂上疏举荐人才,希望徐来能把被贬官的旧党召回京城。举荐司马光回京的还算正常,甚至有神经病举荐韩琦、富弼和曾公亮。
“吕公,徐来那篇疏文一出,很多人已不听招呼了。他们都心存侥幸,以为能获得宰相接纳。”张谔惶恐说。
吕惠卿根本没听张谔在说什么,他在想徐来会不会接纳自己。
以现在皇帝的态度,如果徐来坚持撤换中书官员,皇帝肯定把他吕惠卿贬去地方。
吕惠卿心想:徐来迟迟没这么做,是不是在等我主动投效?我若投靠过去,对于徐来而言,就是千金买马骨。我吕惠卿也可以拥护新宰相啊!
吕惠卿又想:但万一他不接纳我呢?到时候可就弄巧成拙了。一旦被徐来拒绝,我就彻底失去立身之本。
吕惠卿开始纠结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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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26【一步步来】
《陈时政疏》已经公示天下,接下来就该进行人事任命。
不管是提拔还是贬谪官员,第一批都必须具有代表性。因为根据徐来对这些人的态度,会有大量官员自动对号入座。
赵顼很快收到徐来的相关奏疏。
徐来给出的要职名单如下——
宰相:徐来、王珪。
副宰相:蔡挺、薛向。
枢密使:吴充、郭逵。
枢密副使:曾孝宽、刘几。
三司使:元绛。
知谏院:范纯仁。
同知谏院:陈绎。
御史中丞:司马光。
赵顼对着这份名单认真理解,还把孙永叫来帮自己分析。
孙永已经往死里得罪张方平,现在豁出去了啥都敢说:“王珪升宰相,原因有三:第一,此人无主见,不会影响徐来施政;第二,此人被讥为王安石家仆厮,升他可安变法派之心;第三,此人平时没有什么仇家保守派对他做宰相顶多嘲讽几句。”
赵顼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孙永继续说:“蔡挺是范文正公的机宜文字出身。他做副宰相,可安抚庆历老臣及其门生故吏之心。蔡挺做边臣多年,也可安边疆文武之心。”
“然也,”赵顼说道,“薛向、吴充、郭逵、曾孝宽四人,我都明白来路和用意。这个刘几是什么情况?”
孙永解释说:“刘几做了半辈子边臣,熟悉西北、河北、西南各地边事。他还辅佐过范文正公、狄武襄公,亦被曾公亮举荐过。让他做枢密副使,既可为朝廷经营边地,又能安抚某些官员之心。”
“安抚什么官员?”赵顼问道。
孙永说道:“那些长期遭到冷遇,并不倒向任何一派,却又在勤勤恳恳做事的官员。”
元绛继续做三司使,主要考虑是不能轻易撤换。这种关键时候,宁夏的钱粮,以及救灾的钱粮,都必须要有保障。
提拔薛向为副宰相,留任元绛主管三司,可保证国家财政系统的连贯性、持续性。而且,两人都是变法派里的务实官员,他们能够团结一大批变法派。
范纯仁、陈绎、司马光,三人全都是保守派,被徐来调回京城领导言官。
这既是在团结保守派,也是因为两府变法派太多,必须用保守派言官来制衡。
范纯仁、陈绎、司马光回京以后,必然举荐更多保守派。徐来会酌情答应允许他们在可控范围内积蓄政治势力。
新旧两党的矛盾,不会因《陈时政疏》而消失。今后肯定还会继续争吵,这就考验徐来的统合能力了。
为啥大量使用变法派担任两府三司重臣,而不是任用保守派呢?同样是为了政策的延续性。
新法再烂,也是国家政策。就算废除某些新法,也该让变法派当中的务实派来主持。
保守派负责监督纠正即可,绝对不能让保守派亲自上手。
现在这套班子,第一要务是维稳!
徐来自己的小团体,接下来也会陆续升官。但暂时不会升得太高,以负责要害执行部门为主。
譬如韩维,将被调回京城,担任翰林学士承旨兼知制诰。徐来需要一个写圣旨的。
而且这个职务非常清贵,以韩维自身的资历,随时可做跳板升副宰相。韩维对此应该比较满意。
至于章楶,徐来打算用其代替吕惠卿,统一领导中书五房官吏。
沈起、王存等有才干的务实官员,不管是哪派出身的,全都作为特使巡察地方,指导、监督诸路的救灾工作。
章衡、高遵裕负责镇守宁夏,防备西夏余孽叛乱。
别看高遵裕贪功此人治理地方是有一套的。尤其能够笼络蕃部和异族,并非残忍弑杀之辈。
曾布被王安石贬官外放了,徐来懒得弄回京城。
章惇此时却在京城,且拒绝被王安石提拔为知制诰。那么徐来就提拔章惇为知制诰,如果章惇答应,又可稳住一些人。
……
“完了!”
吕惠卿看到最新任命名单,瞬间意识到京城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地。
以他现在的职务和地位,非升即走。
升是徐来愿意妥协合作。
一旦徐来不愿跟他合作,就必然把他踢得远远的。
果不其然,上午新名单出炉,下午吕惠卿就被贬。
连带着一起被贬的,还有五房检正官。
这几人早已臭名昭著,就算在变法派内部,也都被许多人所不齿。贬谪他们,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如果按照徐来的本意,甚至想把这几个家伙流放!
但现在属于特殊时期,绝对不能轻易流放官员。否则那就是翻旧账,会搞得变法派人人自危。
而且,也不能由徐来亲自下场。
等范纯仁、司马光等人回京做言官,他们自然会弹劾变法派里的臭名昭著之辈。
到时候徐来做裁判即可:人是范纯仁、司马光弹劾的,徐来不会因此得罪谁,反而还能出面保住一些人。
“这就把我们全都贬了?连继任者都没有?”蒲宗孟有些难以置信。
面对宰相这种不可抗力,张谔已彻底放弃抵抗,唉声叹气道:“唉,回家收拾行李吧。只是被贬官而已,没有追查我们的罪责。”
吕惠卿一言不发。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得蛰伏起来等待时机,如果徐来哪天搞得天下大乱,王安石还有复出做宰相的机会。
王安石复出之后,他吕惠卿也能复起!
吕惠卿甚至不敢给门生故吏写信,不敢授意他们暗中给徐来捣乱。因为他太了解自己提拔的亲信了,指不定就有谁暗中举报自己,绝对不能被徐来抓住把柄。
就在此时,陈小乙、谢良弼冲进来催促:“请都检正与几位检正官速速离职,交出官印!五房堂后官,立即去见徐相公。”
都检正吕惠卿,以及下面的几位检正官,集体离职且暂无继任者。这会影响中书省运转吗?
不会!
因为这些官职,是为了提高中书省办事效率,由王安石在熙宁三年新设的。
王安石的效率确实提高了。
但这些家伙阳奉阴违,却会降低徐来的效率。全部撤职,反而做事更快。
至于继任者嘛,章楶收到任命就会回京,由他取代吕惠卿的职务。
杨殊、许将、张商英、廖正古、余善元五人,会被徐来调回担任五房检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