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全国旱灾严重,官员们为了表明态度,宴席花销并未动用公使钱。
AA制,自掏腰包。
韩维笑容满面举杯:“此酒与司马先生同贺。”
地牢修书才几年的司马光,精神状态目前还算良好。他在王安石罢相的前半个月,写了一份几千字的奏疏给皇帝。
数日前,司马光读了徐来的《陈时政疏》,心中已经隐隐有些许期待。
没想到徐来真举荐他回京,而且还是御史中丞这种职务。
司马光感到惊喜又意外,已经跃跃欲试等着交接回京了。他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把那些奸邪全部弹劾贬出朝堂!
司马光喝完一盏酒,又举杯说道:“官家欲除新法积弊,吾等责无旁贷。我且先一步进京,诸君耐心等待。”
韩维听到这话有些不高兴,这是准备跟变法派死斗啊。他虽然跟王安石闹翻,但依旧倾向于变法,终究跟司马光不是一路人。
王益柔是最高兴的,喝完一杯又给司马光敬酒。
这老家伙庆历年间写诗坏事,又在熙宁年间阿附王安石。由于实在是不靠谱,王安石都不想用他,把王益柔扔到洛阳养老(西京留守)。
作为一个依附过王安石的人,王益柔居然在洛阳如鱼得水。他隔三差五请保守派喝酒,痛骂王安石新法害民,还称自己是误信王安石。
王益柔打算今后跟着司马光混。
司马光先进京打前站,再把他王益柔举荐回京。然后携手开创大宋盛世!
被贬为河南府推官的苏辙,则在喝下几杯以后,开始讨论现在的时局。
苏辙提醒道:“在下前几日观《陈时政疏》,官家和徐相打算新旧并用。司马相公须当谨慎一些,至少在旱灾平息以前,弹劾新党不可牵连太广。”
司马光说:“我亦知之。但某些奸邪必须弹劾!”
譬如三司使元绛,徐来认为此人有能力,司马光却认为其道德败坏、徇私舞弊、毫无底线。
徐来和司马光,对元绛的看法都没错。
现在的元绛,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元绛。随着官职越升越高,元绛也变得越来越飘,行事变得越来越有私心。
尤其是元绛的儿子,这两年跳得非常厉害。
一旦全国局势稳定,司马光就要猛怼元绛,非得把这个三司使干掉不可。
众人越喝越高兴,开始当着韩维的面,大声密谋如何对付变法派。
韩维听得有些懵逼,然后假装自己啥都没听见。他懒得去管此事,反正他也看许多变法派不爽。
王益柔也明显喝高了,似乎忘记自己跟徐来的旧怨,醉醺醺的站起来写诗赞美宰相。
【龙首当年冠士林,熙河万里扫尘侵。灵夏既平归版籍羌戎相率献讴吟。
调和鼎鼐新还旧,燮理阴阳古至今。四海苍生齐拭目,看公谈笑致时霖。】
韩维对王益柔和徐来的恩怨极为清楚,他听到赞美诗彻底愣住。随即摇头苦笑,心中感叹:我的脸皮还是不够厚啊。换作我是王益柔,哪里有脸写这种诗?
王益柔吟诵完自己刚写的诗,还在那里痛心疾首:“可惜《铎声》停刊了,否则此诗必寄去开封投稿。”
席间的保守派们,此刻也是无语至极。
王益柔喝醉了,那是啥事儿都干得出来。你写这种诗,就算送到徐来面前,人家真会提拔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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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28【开封百姓的拥护】
(上一章脑抽,把王益柔错记成王拱辰。已改正。)
政事堂。
这是自徐来拜相之后,第一次召集两府三司重臣开会。
但多数两府大臣都还没有回京,仅徐来、王珪、蔡挺、吴充、元绛五人在场。
徐来站在主位,跟其他四人作揖见礼,还非常有礼貌道:“诸君请入座。”
四人集体一怔,连忙回礼说:“徐相先请。”
徐来讲述一番局势危急,希望大家能够共渡难关,随即转入正题:“王相公离京之前,已暂停各类新法的催收。但还是有人顶风作案,这股风气必须压下去!”
王珪捧哏道:“谁那么大的胆子?”
徐来说道:“楚州市易务监官王景彰,还在抑配商人货物。而且虚作中籴入务,立诡名籴之,白纳息钱。设卡阻拦商旅不准商人往他郡贩货。甚至利用灾荒,贱买贵卖,导致楚州饥荒更严重!”
“还有这种事?”元绛感到无法理解。
前面几项罪名很正常,各地市易务官员经常干。但现在这种时候,全国各地都在赈灾,楚州利用灾荒牟利是什么鬼?真就觉得大宋不杀文官?
徐来虽然强行压住怒火,但语气却越来越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得靠山阳县令,绕过上司向淮东宪司检举!楚州知州庞元礼、通判魏应臣在做什么?他们为何知情不报!”
王珪、蔡挺等人面面相觑。
根本就不需要调查,便知这是一起窝案。
知州、通判负责赈济灾民,却纵容市易务抬高粮价,故意破坏楚州的赈灾大局。能不在其中分润钱财吗?
居然还得靠一个县令,直接举报到淮东提刑司,才让朝廷知道楚州在乱搞。
徐来敲桌子说:“全国市易务官员,多是吕惠卿的亲信。此案由淮东宪司审理之后,朝廷派去复查的官员须得谨慎挑选!”
元绛说道:“我也会派人严查。”
开封市易务,去年已升为都提举市易司。杭州、成都、广州、扬州等重要城市,市易务已经陆续建立,均隶属开封市易司管辖。
但最高监管权在三司,市易务出了大案也该由三司调查。
徐来说道:“这不只是市易务出了问题,楚州的知州、通判全都有问题。刑部、大理寺、三司全都要派人,共同前往楚州查案!”
元绛欲言又止。
蔡挺干脆把窗户纸捅破:“判刑部事和判大理寺事,这两个职务都要换人。”
王安石为了提高判案效率,已经把审刑院并入刑部。
刑部的长官叫判刑部事。大理寺的长官叫判大理寺事。这两个官员,全是吕惠卿的人!
楚州案件只是一个契机。
徐来真正想查清楚的,是开封市易司的情况。皇帝也想调查清楚,一直在宫里等着呢。
另一个时空开封市易司的案子有多难审?
先是曾布以权三司使的身份,主持审理市易务案件。结果审不动!
随即章惇又接手案件,直接绕过所有司法机构,把审案地点设在军器监。
这还是皇帝亲自下令调查的案件,曾布审不动又交给章惇章惇只能拿去军器监审理。折腾两三个月,终于把卷宗交给皇帝。
都是吕惠卿及其党羽在暗中阻挠!
如今吕惠卿虽然被贬,但必须清查其余党。尤其是他在司法部门和市易系统的余党。
徐来顺着蔡挺的话说:“既然刑部和大理寺的主官不堪用,那就都撤换了吧。谁适合这两个职务,请蔡参政和元计司各举荐一人。”
元绛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跟章惇有同样的想法,也打算收拢一些变法派。市易系统的案子如果彻查,不知道闹出多大的阵仗。
现在徐来让元绛举荐一人,担任司法机构的主官,既是允许元绛培植党羽,又透露出不会全国彻查的意思。
但不能让元绛独理此事,所以徐来又让蔡挺举荐一人。
开封市易司必须彻查,楚州市易务也必须彻查。把这两个案件当成典型来办,杀鸡儆猴,其余暂且放过。
以上,还不是徐来的最终目的。
徐来说道:“暂停在全国各路推广市易法。已经设立市易务的城市,只保留东西南北四京、京兆(长安)、成都、扬州、江宁、江陵、江州(九江)、杭州、广州和福州。其余全部裁撤!”
“此善政也。”王珪由衷说道。
“该当如此。”元绛也只能同意。他本打算让亲信全面接手市易系统,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毕竟三司使这个职务太敏感。
王安石和吕惠卿,想把市易务设在全国各州。如今已然在二十多个城市铺开,徐来直接裁撤到只剩十三个。
没有全部裁撤,是为了维稳。
市易务接管了地方商业的方方面面,如果贸然全部裁掉,那就该大商人狂欢了。
商贾们可不管什么大灾之年,分分钟囤积居奇给你看。
见元绛愿意配合,徐来非常满意,又说道:“保马法,必须立即废除。宁夏有的是养马地,青唐、熙河也可贡马。成都知府龚鼎臣,可调回京城做群牧使,负责取消保马法,制定宁夏养马制度。”
吴充说道:“枢密院会配合。”
“很好。枢密院给一个章程出来。”徐来满意点头。
几位重臣算是看出来了,徐来跟王安石的风格完全不同。
王安石很少把两府三司重臣,全部招来政事堂开会。而是喜欢关起门来,跟自己的亲信商讨国政。
徐来则把事情都摆在明面上,想做什么直接跟大家说。
保马法是为了解决战马短缺问题。
大宋初年其实有很多官方牧场,但现在基本荒废完了。
保留官方牧场毫无用处,反而还浪费土地。前几年的时候,章衡便请求裁撤河南府牧场,把土地出售或佃租给百姓耕种。王安石也把开封牧场裁撤大半。
但朝廷需要马匹啊,那就让老百姓养呗。于是就有了保马法。
这玩意儿的扰民程度,丝毫不亚于青苗法,而且养出来的马没法打仗。
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民用马的价格变便宜了。如果发展到北宋末年,开封城里遍地马车,驴车都被淘汰大半。
代价是让无数养马百姓家破人亡,卖儿卖女也得帮官府把马养好!
对于各种新法,徐来最先废除的就是保马法。
因为阻力最轻,而且惠民效果显著。
他灭掉了西夏,收复了河湟,压服了青唐,还怕没有战马不成?
……
蔡挺、元绛各举荐一人,担任刑部和大理寺长官之事,很快得到了皇帝的批准。对开封市易司、楚州市易务的调查正式启动。
把全国市易务裁到只剩十三个,以及全面废除保马法的奏疏,同样获得了皇帝的批复。
一份调令火速发去成都府,让龚鼎臣赶紧回京主持全国马政。
而新任成都知府的人选,徐来交给王珪来举荐。这把王珪高兴坏了,王安石可不会如此大方。
关于取消保马法的公文,也立即发往北方四京五路:各路不可再催逼养马农户,也不可再增加养马户。具体该怎么收尾,等待朝廷的政令,一切等旱情结束再说。
朝廷即将取消保马法的消息传出,首先就在京畿地区轰动起来。那些被迫为朝廷养马的农民,高兴得跪地哭嚎不止。
京城市易务那些吏员,则是人人自危,因为案子要开始查了。
几位市易司官员,此前全部被贬,甚至吕嘉问还刺配充军、追毁出身文字。现在的市易司官员,全是王安石临时调过去的。
吏员们以为当官的被处罚,他们就应该没事儿了。哪想到徐来还要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