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宰相的妻子,绝对不能写文章赞美皇后,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被人抓住把柄。
言官最喜欢弹劾这类阿谀奉承之事!
? 0330【司农寺才是重点】
王安石罢相,吕惠卿被贬,有两个机构变得最尴尬。
一是经义局,二是司农寺。
经义局的长官由王安石兼任,二把手、三把手分别是王雱和吕惠卿。
其设立的初衷,是为了变法而统一思想,重新诠释儒经并定为科举教材。
现在王安石、吕惠卿离京王雱又卧病在床。经义局里的一堆官员,整日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去年科举的前六名,有四人都被招进了经义局。他们才是最悲催的,这辈子注定仕途坎坷。因为他们才做官一年,连转换阵营所需的统战价值都没有。
更何况,这一科的状元最没含金量,谁都知道状元是怎么来的——靠写殿试文章鼓吹新法。
相比而言,司农寺里的官员,就更具统战价值了。
司农寺是王安石的变法核心机构。
新法条款在这里讨论、编写、修订,还负责所有新法的落地执行。甚至负责考核提举常平官的政绩,并据此决定其升迁或降黜。
最后一条特别离谱。
王安石在各路都设有提举常平官,最初只负责推行青苗法、免役法等等。渐渐的,开始管理全国的仓库、商业、场坊、渡口、水利、官田。这两年更是插手地方监察和司法。
而王安石又通过司农寺,监督管理各路提举常平官。相当于绕过所有中央机构,形成了一套独立的官员监管体系。
吕惠卿为何权势滔天?
因为吕惠卿兼任判司农寺,掌握全国提举常平官的考核升降。而那些提举常平官,又掌握着各路的一系列大权。
此时此刻,司农寺官员正在开会。
由熊本(同判司农寺)主持会议,李承之(权判司农寺)坐在次位。
熊本今天特别有精神,因为他刚从中书省回来,非常顺利地向宰相汇报了工作。
宰相徐来,对熊本去年平定川南叛乱给予了高度赞赏,对熊本以前做地方官的政绩给予了正面评价,并鼓励告诫熊本要做好接下来的司农寺工作。
熊本走路带风回到司农寺,立即召集司农寺官员开会。
“程之才呢?竟然不来议事!”熊本拍桌子问。
勾当公事叶康直说:“他请病假了。”
熊本问道:“吕惠卿一离京,他就请了病假。什么病还没好?”
叶康直没接这话,他才懒得帮程之才说情。
程之才是苏轼的表哥兼姐夫,把苏轼的姐姐虐待死那位。两家已经因此绝交。
吕惠卿离京之后,程之才是司农寺的三把手,地位仅次于熊本和李承之。
熊本扫了一眼:“时孝孙和袁默也生病了?”
勾当公事江衍说:“不知道,已经好几日没来点卯。”
熊本说道:“正好徐相打算缩减司农寺官吏,他们三个今后都不用来了。罢职待阙去吧。”
这种情况下的罢职待阙,鬼知道要待多少年。估计在京城等到老死,都等不到授予实缺的那天。
其他官员又惊又喜,心里庆幸自己今天来参加会议,否则这辈子怕是都不能再做官。
司农寺主簿王古问道:“徐相不打算直接裁撤司农寺?”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都竖起耳朵,这决定他们今后的前途。
熊本说道:“新法的摊子,在全国铺得太大。而司农寺,又掌管全国新法。你们也不想想,谁敢贸然裁撤司农寺?就算官家要尽废新法,也得靠我们这些人来收尾!”
别的不说,仅还没完全铺开的市易系统,全国商人就总共拖欠市易司近一千万贯!全国的市易务,还有无数账目和钱货等着清查。
市易系统还算比较好处理的,青苗系统那才是谁看谁头疼。
熊本继续说道:“章相公(章楶)接替了吕惠卿的中书职务,也即将接替吕惠卿的司农寺职务。就这几天,章相公会来司农寺,彻底梳理清查各项新法。”
“徐相还说了,他对司农寺此前提交的文书极不满意。章相公就是代表徐相来的,由我本人负责协助清查你们今后也要认真做事!”
二把手李承之长舒一口气:“能派人来就好。”
司农寺的所有权力都来自于宰相。徐来拜相之后,只让司农寺整理提交详细材料,却没有派心腹过来领导司农寺。
这导致司农寺官员灰心丧气,认为整个部门都要被裁撤。所以程之才等人直接摆烂,长期请病假不来上班。
对于司农寺的官员而言,不怕徐来派人管着他们,就怕徐来完全不管他们。
徐来都不用撤谁的职,只要放着司农寺不管,这里的官员就全废了。
熊本敲桌子说:“全都振作起来。徐相公要废除保马法,龚鼎臣已经回京。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配合枢密院、群牧司废除保马法。”
“还有就是配合调查开封都提举市易司和楚州市易务,配合裁撤地方上那些多余的市易务。”
“徐相说了,即将裁撤的那些市易务,如果有商人还欠着利息、罚款和滞纳金,就通通予以免除。只向商人收回本金!”
“还剩下的全国十三个市易务,按照新制定的章程严格执行。我们司农寺,不得再以收息敛财的多少来考核市易官员。”
勾当公事江衍好奇问:“青苗法呢?”
熊本斥责道:“不该问的别问。只需知道一件事,今年不准催收青苗钱。”
停摆多日的司农寺,终于重新运转起来。
章楶的主要工作在中书省那边,他只是名义领导司农寺。真正的负责人,依旧是熊本。
对于熊本,徐来还是挺欣赏的。
熊本在王安石还没做宰相时,就已经支持新法。
他最初属于变法派的核心之一,因为有时候不赞同王安石,渐渐脱离新法核心圈子,其地位被章惇所取代。
去年,泸州地区的蛮夷举兵作乱。
熊本怀疑有汉人勾结蛮夷,直接诱杀了十二个村的豪强,吓得那些村落不敢跟蛮夷接触。
紧接着,熊本又招抚没有叛乱的蛮部。他只使用了民兵和蛮兵,就一路从川南打到贵州,逼得贵州各部酋长纷纷归附大宋。
王安石因为这件事,才再次重用熊本,今年初把他调回司农寺,担任吕惠卿的副手。
熊本回京之后,屁股都还没坐热,王安石就被罢相了,吕惠卿也跟着滚蛋。
像熊本这类变法派,是徐来拉拢的重点。
熊本不但有本事,而且还能讲实话。
另一个时空,王安石第二次做宰相。有官员献浚川耙治理黄河,说这玩意儿已取得巨大成效。文彦博则说这东西没用。
王安石就派熊本去调查。熊本回京之后,表示文彦博说得对,浚川耙确实没啥用。
王安石对此极为不满,自己派去调查的心腹,竟然支持文彦博的说法?
王安石立即把熊本贬去洛阳。其他变法派继续打压熊本,从洛阳又贬到滁州、广州。
愿意讲实话的变法派不多,且下场一般都不怎么好。
……
“相公,陛下召见。”
“等一等。”
徐来把手里的公文处理完毕,才起身前往文德殿偏厅见皇帝。
司马光也在。
徐来先拜见皇帝,接着又向司马光拱手致意。
赵顼等徐来坐下,才开口说道:“卢秉之事。司马先生连写几份奏疏,我干脆把你们都叫来面谈。”
徐来对司马光说:“《陈时政疏》已经定调,只要今后好生为官,以前的过错既往不咎。”
司马光说道:“我并非弹劾卢秉的旧事,而是认为他不该负责初审楚州案件。”
“他是淮东提刑,此案又是他上报朝廷的,于法于理都应该他负责初审。”徐来以事论事。
司马光说道:“此人乃新党骨干,因两浙盐事搞得东南鸡犬不宁。以往罪责可以不追究,但现在让他负责审案,难道还因功升官不成?”
徐来说道:“他是淮东提刑,案子也是他接的,按制就该让他初审。一切都该按照制度来,不能因为他在两浙犯过事,就不让他审自己该审的案子。至于升不升官,同样按照规矩来。就算不立即升迁,也该计入其岁考政绩。”
徐来还真打算给卢秉升官,以鼓励全国司法官员纠察地方赈灾不力或反向赈灾的混蛋。
但既然司马光强烈反对,那就暂时不升呗,正常岁考等磨勘便是。
这或许才是司马光的意图所在,阻拦徐来继续提拔变法派,给他自己举荐的保守派让位子。
司马光其实想得更多,他害怕徐来全面接手司农寺。
因为司农寺对于宰相而言,用起来实在太顺手了。可以绕开整个中央机构,直接监管地方官员!
一旦用顺手了,徐来有可能自然而然变成第二个王安石。
司马光必须逼迫徐来表态,卢秉和楚州案只不过是幌子!
司马光强调说:“就算卢秉审案有功,也不可骤然提拔,只计入岁考政绩便可。”
“此言有理。”徐来懒得争这种事,直接答应下来。
司马光又说:“须尽快裁撤司农寺。”
徐来很想怼一句:要不这宰相换你来做?
但这种话只能憋在心里,徐来说道:“保马法即将彻底废除。市易法也在改正,并裁撤到只剩十三个市易务。有些事情急不得。推行新法太急会乱,废除新法太急也会乱。”
司马光也知道轻重缓急,他所求只是徐来的一个态度。
熙宁七年这个时候,新旧两党虽然斗争激烈,但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因为新党具备碾压性优势,旧党大多被贬出朝廷,双方想打都打不起来。
真正的撕裂和疯狂,就是从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开始的。
若没有徐来接任宰相,吕惠卿、曾布、章惇这些人就会陷入大乱斗。他们会变得越来越没底线,先是新党内部毫无底线,接着又对旧党毫无底线。等到旧党上台,旧党也不管什么底线。
最典型的就是张璪和舒亶,这两人此前一直都有所坚持。直至王安石罢相,吕惠卿想要弄死郑侠,派他们两个去执行。
张璪和舒亶在办完郑侠案以后,直接就黑化了。从此变得无所不用其极,苏轼的乌台诗案,只是他们作恶的一部分。
现在徐来拜相,郑侠案没了后续。而张璪和舒亶并未参与,他们现在属于变法派中的“好人”,不但没有作什么恶,反而还很务实且有本事。
甚至在保守派的眼中舒亶如今还非常正直有胆识。
他在英宗年间,曾单骑前往西夏境内,被敌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依旧神色从容、慷慨陈词,最终跟西夏重新划定疆界。
他做县尉的时候,宁愿辞官回乡,也要杀掉不孝的属下。
这种人,如果政治环境正常,他不但可以做好官,而且还是能臣干吏。但历史上,他在熙宁七年以后,却逐渐黑化抛弃底线,最终成为臭名昭著的大坏蛋。
环境对人的影响太大了,徐来愿意提供一个好环境。
走出大庆殿偏厅,徐来对司马光说:“下个休沐日,司马相公来我家喝酒如何?有些事情,我们可以交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