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44节

  王安石至今都还以为,在河北搞淤田利国利民。

  这玩意儿程昉也在大规模瞎搞,逼得好几个县的百姓进京上访。程昉派人在半路拦截上访群众,还杖责领头者逼他们改口。“集体上访”变成“感谢朝廷”,还逼着百姓写感谢皇帝的表文。

  赵顼和王安石看到表文,都非常高兴,真以为淤田惠及无数百姓。

  黄河、滹沱河被程昉搞得频繁决堤,结果这货把被洪水淹没的土地,直接算成自己治出的淤田来报功。

  尤其是滹沱河,本来非常稳固的堤坝,因为程昉下令胡乱灌淤,导致相关河段频频决堤。

  历史上,直至元丰四年,朝臣都还在为此争执。仅在滹沱河流域,程昉留下的烂摊子,就需要“六百万工”来治理(一工等于一个民夫一天的工作量)。

  徐来当然也想立即将程昉罢职,留着这家伙就是给宰相治国上强度。

  但皇帝好像被程昉给“脑控”了,始终认为这死太监没有问题,也不知道是哪位嫔妃在吹枕头风。

  聊完程昉的事,司马光又问:“青苗法什么时候废除?”

  徐来说道:“我打算大改。现在只能透露三点:”

  “第一,各路的提举常平官,不再以收息多寡来论政绩。”

  “第二,青苗钱不得强行摊派、不得擅自提高利息。”

  “第三,不能在百姓缺钱时借粮,也不能在缺粮时借钱。借钱或者借粮,可由百姓自己选择。”

  司马光问道:“你如何杜绝摊派和加息?”

  徐来解释说:“不再以收息多少来评定政绩,就没有哪个官员愿意多事。”

  司马光质问:“如果与政绩无关,官员就会什么都不做。农民想要借贷,也无法从官府借出。青苗法等于废了。”

  “那就看官员自己的想法了,”徐来说道,“愿意善待农民的官员,自然会与民方便。想要偷懒的官员,等于当地的青苗法暂时废除。”

  司马光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还不如直接废除青苗法,让地方官自行做主。继续养着那些常平官吏,纯属是浪费俸禄!”

  徐来说:“一步步来吧。”

  司马光也不再说什么,按照徐来的做法,也就浪费一些俸禄而已。至少不会像王安石那样搞得天下大乱。

  但这是徐来的真实想法吗?

  王安石折腾得那么厉害终于搞出一套完善的常平系统。徐来舍不得直接废了!

  他真正想做的其实是银行。

  常平系统,已经为做银行提供了官吏、场地、库房和资金池。

  但要转化为银行,问题还非常多。

  最大的问题并非贪腐。

  就算不搞银行钱粮摆在那里就没人贪污?照样会贪!仓库官吏甚至偷偷拿回自己家。

  执行力也不成问题,宋代有大量“央企”和“地方国企”。今后搞银行,也有的是人才和办法。

  真正的问题在于坏账。

  放给农民的贷款,如果不暴力催收,极有可能收不回来。一旦赋予催收权力,又必然搞得乌烟瘴气。

  甚至还会有刁民勾结银行官吏,疯狂向银行借钱却始终不还。如果出现大量收不回来的坏账,银行严重亏损很难坚持下去。

  需要将银行系统,从地方官府剥离,直属于中央某机构。

  银行没有暴力催收之权,百姓如果逾期不还贷款,银行需要找官府告状。大宋官府,自有一套处理债务的方法。

  而银行失去了催收大权,再加上有回收率、逾期率来考核政绩,就不会出现强行摊派贷款、诱使百姓贷款的现象。

  不过这样一来,难免“晴天借伞、雨天收伞”。

  银行只愿借钱给有抵押物的百姓,真正急着用钱的贫民反而借不到钱。这就失去了青苗法的本意。

  所以,徐来不准备继续搞青苗法,只打算利用青苗法已有的系统。

  如今的大宋,货币流通很成问题,许多地方都在闹钱荒。就连商贾都不容易借到贷款,异地汇兑业务只在少数大城市有,而且“手续费”特别高。

  先来看看这个规定:

  携带金银铜钱出城门,按携带数量多少来抽税。税率最低为0.8%、最高为5%。

  如果携带金银铜钱数量特别多,会被直接视为货物,还要在城外收费站交过路税。税率最高为5%。

  如果携带金银铜钱出国门。不用交税,直接交人头。

  这种对贵金属收税的规定,导致商贾只运货而不运钱。且只有极少数的大商行,才在少量城市拥有汇兑业务。

  王安石的市易法,已经摧毁了极为稀缺的民间汇兑,导致许多城市的钱荒变得更严重。

  金银铜钱,无法异地流通,全靠官方转运!

  徐来搞银行,最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解决货币流通问题。

  但徐来不是专业人士,他心里虚得一逼,不敢直接大规模推广。因此决定先在开封府、河南府(洛阳)、应天府(商丘)试点。

  出现什么问题就立即解决,在这三个地方完善了银行系统,再继续推广到全国其他大城市。

  至于青苗法,暂时让地方官自己决定。

  不想折腾的地方官,可以当青苗法不存在。反正也没有什么特殊政绩可言,收息再多都不能让他们升官,搞出问题反而还可能被处罚。

  大多数地方官,今后都会无视青苗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有极个别有追求的地方官,才会利用青苗法帮助农民。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政绩,纯粹是为了百姓。

  全国的青苗系统,就那么暂时放着,多开支一笔常平官吏的工资而已。

  这套系统,会慢慢转化为银行系统。

  徐来的思路是这样的:利用现在超高的货币异地运输税率,诱导商人在银行办理开封、河南、应天三府的汇兑业务。通过汇兑业务初步建立银行信用,愿意存钱和借贷的商人就会增加。银行在商人那里取得信誉,普通百姓也会来存钱和借贷。把这三地的银行搞顺了以后,再逐步往全国各路进行推广。

  等银行信誉愈发稳固,商贾地窖里的钱,也会存到银行里来。

  鬼知道民间有多少钱。

  用北宋宣和年间的事情来举例:官府催收免夫钱,贫穷百姓苦不堪言。寡妇刘氏心善,愿意为全县贫下户代缴。她交给官府多少钱呢?整整七间屋子的铜钱!交完以后,她家还剩几十间铜钱。

  铜钱,是可以用“间”来做单位的。

  这一家人就有几十间屋子的铜钱,想想会有多少铜钱被民间藏起来。

  存进银行吃利息不好吗?

  别以为古代存钱都要交保管费,那是唐宋的商业制度太落后。

  到了明代就不交保管费,而且还能吃利息。

  明代甚至出现这种案子:百姓组建互助社团,集资用于社员紧急意外开支。社团集资的钱财,存进钱庄吃利息。结果被社团高层挪用,出了事情拿不出钱来,最后跑去官府打官司。

  徐来只要把银行系统搞出来,大宋的钱荒问题能解决一大半。

  这天休沐日,司马光和徐来聊了很久。

  离开的时候,月亮都升起来了。

  司马光赠送徐来一首诗——

  【新恩虽重旧交疏,一席清谈月上初。莫讶老臣无贺语,从来调鼎是危途。】

  司马光这是在提醒徐来,“和稀泥”是很危险的。一个不注意,就会得罪所有派系,最后闹得大家都不满意。

  次日上班。

  赵顼收到十多封弹劾奏疏,全是弹劾程昉在河北乱搞。

  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终于开始真正发力了。他们将针对臭名昭著的新党,一个个进行定点爆破。

  徐来愿意给予一定程度的配合,但有的时候他也会出面捞人。

  不过嘛,程昉此人必须干掉!

  这家伙在河北搞出的烂摊子,徐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 0335【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

  中书省衙门外。

  判将作监范子奇走在前面,放缓脚步告诫时习说:“等见到徐相公,你讲解钓槽的时候,要多多赞叹数学、几何、物理。明白吗?”

  时习回答:“明白。钓槽能够实用,皆因徐相发现杠杆原理。”

  “不该说的,你不要乱说。”范子奇又提醒。

  “在下谨记。”时习说道。

  范子奇是技术型官僚,不属于任何派系。

  范子奇做湖南转运副使时,上疏:“梅山蛮恃险为边患,宜拓取之。”这正是章惇开拓五溪的原因。

  征讨五溪期间,范子奇也在搞后勤工作,因此他跟章惇的关系不错。

  至于时习,只是个技术型底层武官。

  今天他们获得徐来接见,是因为旱情持续太久,京城已经出现饮用水问题。必须上马新的引水工程,保障京城百姓的日常用水。

  二人获准进入中书省,被留在一处偏厅等待。

  不多时,陈小乙跑来说:“两位请跟我来。”

  “有劳。”范子奇拱手。

  时习则鞠躬作揖,对陈小乙极尽讨好。

  二人跟随陈小乙来到徐来的办公室,连忙恭敬作揖拜见。

  徐来微笑道:“请坐。”

  “多谢徐相公。”二人小心翼翼坐下。

  范子奇介绍说:“徐相公,这位便是时习,钓槽方案也是他提出的。”

  徐来仔细打量时习,点头赞许道:“很年轻。年方几何?”

  时习连忙站起:“在下今年二十五岁。”

  “极好。你讲讲钓槽吧,过来对着东京地图讲。”徐来说道。

  时习连忙走到徐来旁边,指着东京地图说:“以前把河水引入京城,使用的都是透水槽。这种水槽极为管用,但着实影响汴河船运……”

  透水槽是一种固定的、横跨汴河的大型木槽,可以理解为专门用来输送城市饮用水的“高架桥”。

  这种桥修建得比较高,中小型船只完全可以通过。

  但体型稍大的船只过不去,每次都要拆掉一部分,通过滑轮装置给吊走。等船只通过之后,再吊回来重新组装。

  严重影响航运!

  因此,时习设计出一种钓槽:通过绞盘与滑轮组,对局部进行原地升降。大船来了,转动绞盘便可。通航效率提升十倍不止。

  时习继续说道:“若按以前的透水槽来建从顺天门到牧养监的五座桥梁,全部都要配合引水渠重建。至少要耗费十万工(单个劳动力十万天的工作量)。如果使用钓槽,这些桥梁都不需要改建。”

  时习口中这五座桥,都是供行人和车马通过的。

  这次岸边要建引水渠,如果采用传统透水槽,河岸引水渠也必须达到一定高度。而那五座桥梁,是要跨过引水渠的,所以也必须拆了配合引水渠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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