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永是帝师,同时也是帝党,跟哪派都没关系。
赵顼问道:“吕惠卿及其舅父,皆处绞刑。是否太严苛了?”
孙永反问道:“论他们绞刑,有什么依据吗?”
“罪名倒是都挺确凿,”赵顼说道,“朕着实没有想到,吕惠卿竟多次违抗圣旨。”
孙永又问:“既然罪名确凿,有谁会反对这么判处吗?”
赵顼想了想:“就怕闹得人心惶惶。”
孙永说道:“如何判处吕惠卿,并非此事之关窍。速速判决、不加牵连,才是众臣想看到的。赶紧判了,大家就能安心。所以陛下不可犹豫。若不同意绞刑,就立即发回刑部重审。若是同意就立即勾决。”
孙永的这番话大出赵顼之意料。
赵顼愣在那里,仔细思索一番,终于彻底想明白。他当即拿起毛笔在吕惠卿及其舅父的判决书上勾决。
……
又是朝会。
徐来很讨厌朝会,虽然七八点钟才正式开始,但天不亮就得起床做准备。
他的作息时间都变了,每晚九点以前必须睡觉。
凌晨四点的东京,虽然城门尚未开启,但城内城外已有些热闹了。
这种热闹是可喜的,今年初商业凋敝,想热闹都不容易。
徐来走向左承天门时,正在东华门内排队的官员,全都停止交谈朝他看过来。
吕惠卿被勾决的消息,已经传遍开封官场。
官员们对此心情极为复杂。
变法派首先是非常高兴,吕惠卿案总算结束了,而且没有牵连太广,以前的所有事情就此翻篇。但直接判绞刑,难免让他们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守旧派也非常高兴,吕惠卿这个混蛋终于有了报应。但直接绞死,会不会太过分了?徐来刚做宰相就绞死失势的重臣,今后是否会变本加厉?
“轰隆隆!”
一阵雷声响起,徐来抬头望天。
其他官员也跟着望天。
开封府这边,是从去年深秋开始干旱的。冬季一场雪都不下。开春以后,春雨也极为稀少。这个月倒是下了两场冰雹。
如今已是初夏,无数百姓苦盼甘霖。
徐来感觉额头有水滴,他摊手伸出去,雨点落在手心里。
“哗啦啦!”
雨滴迅速变大变急,一场阵雨就此袭来。正在排队的官员,纷纷躲到檐下。
忽然有官员大喊:“奸贼吕惠卿秋后论绞,这判决刚定下来,开封就下及时雨。判得好啊,此贼早该伏诛了!”
许多官员听得发愣,甚至怀疑是否真的如此。
关于去年到今年的这场大旱,现在民间最流行的说法,就是王安石变法惹怒上帝。相信之人,数量非常多。
刚把吕惠卿判死刑,老天爷居然就下雨了。
这也太巧了吧?
“官家有旨:今日朝会因雨取消!久旱逢甘霖,此普天同庆之事。除了轮值官吏,其余皆放假一天。”
官员们顿时哈哈大笑,采用各种办法避雨回家。
亦有人结伴而行,直接跑去喝酒玩耍。
徐来照常去中书省上班。
赵顼此刻站在大庆殿偏厅檐下,摊手去接瓦檐淌下的雨水。心中诸多烦闷,皆因这场甘霖而散去。
再不下雨,赵顼都快愁死了。
太监蓝元震跑回来说:“陛下,许多官员都在议论,说这场雨是天人感应。若早判吕惠卿死罪,上天早就下雨了。”
赵顼闻言愕然。
然后他不禁想道:难道真是天意?
中书省衙门。
徐来也在檐下看雨。
今天官吏放假,公务肯定不多,他难得可以偷懒。
杨殊不知何时走来:“这场雨下得真及时。”
徐来笑问:“你今日轮值?”
“没有带伞,”杨殊说道,“皇城司的伞肯定不够,我也懒得去找他们借。”
徐来说道:“嫂夫人肯定已派家仆给你送伞来。”
“不一定。她不知道今日临时放假,要送伞也得等到下午时分,”杨殊问道,“我能不能外放出去?”
徐来问道:“中书省干得太憋闷?”
杨殊说道:“是啊。你还是让我去宁夏吧。”
“想得到美,”徐来好笑道,“我身边正缺亲信呢,你在中书省干满一年再说。”
余善元冒雨跑来,浑身都淋湿了:“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没回家。皇城司都挤爆了,全是借伞的官员。”
杨殊哈哈大笑:“我跑得快,当时雨还不大,却没你这般狼狈。”
余善元来到檐下,跟徐来、杨殊并肩站立,一起无所事事地看雨。
余善元不禁感慨:“十年前若有人说,我能站在中书省衙门,跟你们两位赏雨闲谈,我肯定觉得此人失心疯了。”
“十年以后,争取还能一起站在这里,”徐来望着雨幕说,“吕惠卿案件了结,以往之事翻篇,接下来该当大展手脚。”
余善元低声说:“有不少官员,正在议论改元之事。他们声称,新宰相、新气象。”
“此事自有官家定夺。”徐来说道。
杨殊提醒:“但你是宰相。改元应该你来提。”
确实应该改元。
王安石罢相,吕惠卿论死,新宰相收拾烂摊子。很多人都想要改元,似乎年号一改,国家就能气运更新,以后不会有那么多天灾。
徐来自然也是支持改元的,但不能由他率先提出此事。
徐来问道:“你们觉得什么年号合适?”
杨殊笑道:“那得慢慢翻书查找。做官之后,久不读经史。现在让我去考试,估计连举人都考不上。”
余善元说道:“都差不多,我现在只会写公文。中书省条例,背得比《论语》还熟。”
徐来静静站在檐下,思绪已然飘到天外。
改元对他而言,有着特殊意义。
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他熟悉的年号了。在他的主导下,熙宁只有七年,接下来的历史面目全非。
? 0338【反对杀士大夫的舆论来了】
这场雨下得挺大,枯浅的河道涨回正常水位。
雨势稍停,都水监就接到宰相的命令,立即调动河北、京东的官员,早早安排今年的抗洪防汛工作。
韩绛则在下雨期间写好反对绞死吕惠卿的奏疏。
他本打算在朝会之时,当面向皇帝提出反对意见,谁知朝会因下雨而临时取消。
变法派不出声,是因为他们害怕被牵连。
保守派不出声,是因为他们痛恨吕惠卿。
中间派不出声,是因为他们担心得罪徐来。
但韩绛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虽然是变法派,却中途跟王安石闹翻,跟吕惠卿没有任何牵扯。他也不怕得罪徐来,若不是徐来,他本来可以做宰相的。
韩绛此时的官职,是“以观文殿学士判尚书都省”。位高权不重,属于临时过渡性职务,主要是皇帝没想好该怎么安排。
雨过放晴,这封奏疏递到皇帝手里。
赵顼自言自语说:“我就知道,肯定有人反对。”
如果只是普通官员反对,赵顼肯定把奏疏留中不发。但韩绛的情况不一样,一味留中根本糊弄不过去。
赵顼下令:“召徐来、韩绛、司马光入殿。”
两刻钟以后,三人齐聚垂拱殿。
司马光其实也不想杀吕惠卿,但地牢修书好几年,他憋了一肚子邪火,并不打算阻拦此事。因为“不杀士大夫”只是潜规则,根本没有写进任何法律条文。
韩绛则当面质问徐来:“不杀士大夫,乃朝野之共识。徐相公意欲何为也?”
徐来其实也没想弄死吕惠卿,但皇帝不跟他商量就勾决,他总不可能站出来否定皇帝、替吕惠卿求情吧?
徐来也不可能正面回应韩绛,于是反问道:“太祖、太宗两朝,有不杀士大夫的说法吗?”
韩绛说道:“那时国朝初立,五代遗祸未除,必须施以峻法。”
别说太祖赵匡胤了,就连优待士大夫的赵光义,对待贪官那也是说杀就杀。
在太祖、太宗两朝,因贪污超过千贯而斩首的文官不止一两个。
宋真宗继位之初,同样也会杀贪官。
真正的转折点是真宗封禅!
大宋对辽作战失败,签下澶渊之盟,真宗通过封禅找回面子。而封禅背后,是对文官的一系列优待。
面对王安石留下的烂摊子,徐来确实在尽量弥合裂痕,但绝对不是简单的和稀泥。他要定规矩,也要划一条底线。
对于徐来而言,吕惠卿可杀、也可不杀。
但既然皇帝已经勾决了,那就再无反转的可能。徐来要维护天子权威,也要维护自己的宰相权威。
一个吕惠卿都杀不了,今后还怎么变法?
徐来问韩绛:“当今之吏治相比太宗朝如何?”
韩绛当然不可能如实回答,只能说政治正确的胡话:“从太祖至今,数位先帝与陛下励精图治,吏治自然是越来越清明。”
这种话连鬼都糊弄不了。
皇帝心里清楚,大臣们心里也清楚。
所以徐来并不继续纠缠,转而戳破窗户纸:“真宗封禅的两年之后,也就是大中祥符元年,朝廷处死了贪官王瑛、苗文思。从那以后,大宋便不再杀士大夫,至今不过才六十余年。士大夫如何报答皇帝之恩德呢?愈发肆意妄为!”
赵顼问司马光:“先生是何意见?”
换成几年前的司马光,估计能喷徐来一脸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