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存多少钱?”
“两贯。”
“两贯还行。我给你讲啊。这存钱分活期和定期……”
牛大听得晕乎乎,他也算不明白,只知道存得越久利息越高。但他又担忧道:“我这存钱的凭证,要是弄丢了咋办?”
“你记住存户……就是你自己的名字,再记住存钱的日期就行。你拿到的存单,跟银行的留存凭据,是盖同一个章的。一边盖一半,对得上才能取。要是存单弄丢了,就报自己的名字和存款日期。再找两个良民作保,证明你就是本人。银行按照日期查留存单据,也会允许你取钱的。”
“弄丢了凭证也能取钱?”
“能取,就是很麻烦。给你作保的良民,至少有一个得是乡下的保甲长,或者是城内外厢坊的厢坊长,又或者是中过举的读书人。”
牛大开始犹豫起来,忍不住又问自己存两贯钱,在半年、一年、两年以后来取,分别有多少利息。
吏员对存贷业务非常娴熟,随口就说出几个数字。
牛大咬了咬牙:“两贯钱。三……存两年定期!”
第一个社会最底层百姓储户,就此诞生。
——
(有书友说什么连环贷坏账。这是古代官方银行,它管你借钱去层层放贷。它只有看到抵押物才放,还会扣留房契、田契之类的,逾期不还直接请官府拍卖房屋土地。)
(至于违规放贷什么的,动辄流放甚至连坐家人!举个例子,不管是不是自己伪造的,故意使用假交子之人,连知情不报的邻居都要连坐。)
(坏账和违规放贷肯定会有,但古代处理起来可就简单粗暴了。抄家也不是不行!)
? 0350【当年初心何在?】
开封银行给官员发工资的时候,秋决时间到了。
处死罪犯,必须在秋分之后。
关于是否应该处死吕惠卿,开封只讨论了两个多月。地方因为信息滞后,只持续了三四个月。
随着时间推移,无论官民都不再关注这个。
现在到了秋天,又有御史重提此事,生怕朝廷真把吕惠卿绞死。
“司马台长,徐相公有请。”
“就去。”
宰相主动在中书省、政事堂接见官员,才是符合规定的。私下会客,反而有可能违规。
司马光被一路领去中书省,见礼之后问道:“不知徐相唤我何事?”
徐来把一叠奏疏副本放在桌上,笑着说:“我让人翻阅历年台谏奏疏,发现了阁下以前的几份请奏。”
司马光拿起来快速翻阅,发现确实是自己以前的奏疏。而且全都跟刑法判决有关。
嘉祐五年,司马光上疏。他认为给盗贼减罪,等于在劝民为盗。这种轻判名为“活人”,实际却是在杀更多人。
嘉祐七年,司马光上疏。他称重罪可得赦免,轻罪反而无法赦免。这导致“大罪得免,小罪被刑”,又或者轻罪、重罪被同样判刑。这是不合理的,会导致百姓对法律丧失信心。他请求重罪不当大面积减刑。该杀就杀!
嘉祐八年,司马光又上疏。他认为官员往往被过度奖赏,而罪行却通常被轻微惩罚。应该加重对官员的处罚。
治平元年,司马光再次上疏。他认为官员故意轻纵罪犯,却基本不会被追究。官员如果失误判重了却有可能前途尽毁。这种畸形的情况,导致官员对罪犯不敢重判,为了自身前途往往轻判罪犯。法纪因此败坏,请求改正。
还有嘉祐六年、嘉祐八年,司马光多次上疏。他认为对于官员的赏罚应该更明确:有功的升官,无功的降职。有罪的官员,该杀就杀,该流放就流放,不能轻易减罪!
司马光看完自己那些奏疏,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当时的他才四十岁出头,对国家和个人前途充满信心,对各种乱象的态度也非常激进。
对于犯了重罪的官员和百姓,司马光都秉承依法判决的理念。尤其是死罪,他认为不能随便减刑,直接杀杀杀杀杀!
文官也该杀!
徐来指着那些奏疏:“吕惠卿该杀吗?”
司马光无言以对。
“该杀吗?”徐来追问。
司马光咬咬牙:“该杀!”
徐来笑道:“我刚做官的时候,非常钦佩司马台长。因为你那些奏疏,都写出了我的心声。我今日诛杀吕惠卿就是受阁下当年的奏疏影响。我欲改革科举、分榜取士,也是受阁下当年的奏疏影响。”
司马光哭笑不得。
徐来继续说道:“我今为宰相,打算把司马台长年轻时的奏请都挨个实现!”
司马光不知该如何接话。
宰相把司马光十多年前的奏疏翻出来,说要实现奏疏上的全部请奏内容。这让司马光该作何反应?
难道说自己以前年轻气盛,那些奏疏全是瞎写的?
徐来又说:“这几份奏疏,是我让人誊抄的副本。司马台长不如拿回家慢慢追忆往昔。”
“不必,”司马光说道,“我的所有奏疏,全都誊抄了副本放在家里。”
徐来收回那些奏疏副本:“那我拿回自己家妥善保存。今后治政若有所疑虑,就把司马台长的奏疏翻出来拜读。”
司马光愈发尴尬,当即拱手告退。
这天散衙下班之时,司马光专门前往谏院,对范纯仁说道:“且去我家吃酒。”
范纯仁欣然应邀。
司马光回家以后,带着范纯仁去书房,开始翻找那些陈年奏疏。
“你找什么?”范纯仁问道。
司马光陆陆续续找出十多份奏疏,叹息道:“唉,你看看吧。”
范纯仁接过来,仔细翻阅,不再说话。
司马光说:“徐相今日把这些旧奏翻出来,我着实不知如何应对。你当年虽然主张慎刑,但也反对无罪曲贷。你当年好像也主张:文官可杀!”
范纯仁看完奏疏,默默还给司马光。他此刻思绪万千,显然回忆起许多意气风发时的往事。
司马光又来一句:“徐相说,他要把我当年的奏疏内容全部实现。”
范纯仁无语道:“那你还做什么御史中丞?你今后如果反对宰相,就是反对年轻时的自己。”
司马光说:“处死吕惠卿之事,我不会再参与议论。只是提醒一句:你当年的奏疏,也可能被他翻出来。”
范纯仁瞬间沉默。
他甚至想起来,自己以前也张口闭口就谈变法。他认为大宋陈年积弊一大堆,已经到了不变法不行的地步。
这天晚上,司马光和范纯仁聊起往事。还翻出司马光当年的奏疏,一份接一份仔细阅读。不止是刑法方面的奏疏,还包括变法改革的奏疏。
他们当年认为: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四位宰辅,全都属于老朽之辈,毫无改革进取之心。他们甚至请求罢免宰相,换几个更有冲劲的年轻人,如此才能厉行改革拯救大宋。
“这些奏疏,真是你写的?”范纯仁好笑道。
司马光感慨:“当时我还年轻,才四十多岁。许多事情考虑不周不思后果就上疏言事。如今看来,其实有不少轻率谬误之言。”
说着,司马光又来一句:“我当时对韩稚圭(韩琦)等人深恶痛绝。现在的我,好像也变成了韩稚圭。”
范纯仁说:“并没有。就算换成现在的你,也肯定会反对濮议。”
“确实。”司马光点头。
范纯仁拜别司马光回家,也翻出自己当年的奏疏。他足足看了半夜,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范纯仁甚至找到自己讨论死刑的奏疏:“朝廷缓一死刑,须当有所劝沮,不可无名曲贷,使有罪获免,无罪衔冤。”
意思是说:朝廷对一个死刑犯减罪,应当有正当充足的理由,不能毫无原则地法外开恩。如果减刑没有原则性,就会让有罪者逃脱应有的惩罚,让那些受害者及家属含冤莫白。
包括对待文官,范纯仁也是这个态度!
……
又是朝会。
言官们请求改判吕惠卿刺配流放的奏疏,全部被皇帝留中不发。他们只能选择在朝会上提出。
然而,今日的情况有些奇怪。
司马光和范纯仁两大言官首领,居然对吕惠卿的判罚一言不发。
台谏官员都极为惊讶:我们正在冲锋陷阵,你们两位咋突然哑火了?
等言官们闹腾一阵,徐来出列问道:“司马台长觉得如果一个文官罪行恶劣、证据确凿。在论死绰绰有余的情况下,这个文官该杀否?”
整个大殿,无论君臣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司马光身上。
司马光深吸一口气,举着笏板出列:“当杀!不杀不能明法度。”
全场震惊。
就连皇帝都极为惊讶。他先看看司马光,又看看徐来,不知这两位是如何达成意见统一的。
徐来又问范纯仁:“范谏院认为当杀否?”
范纯仁叹息:“当杀。”
其余的台谏官员面面相觑,想不明白为啥两位言官首领全都屈服于宰相。
大臣们则是纷纷看向徐来,猜测宰相跟司马光、范纯仁达成了什么交易。
徐来上前两步,举着笏板朝皇帝拱手:“陛下,秋分已过,请对吕惠卿等罪官处以绞刑!”
赵顼点头:“可!”
台谏官员们,如今还处于集体懵逼状态,一时间竟然没人再出言反对。
直至皇帝宣布散朝,他们才稍微清醒了一些。而且关注点被转移了,他们不再着眼于吕惠卿,而是打算弹劾司马光和范纯仁!
台谏官员天生站在宰相的对立面。宰相可以举荐各种官员,唯独不能直接举荐谁做言官。而言官也不能依附宰相。
对于处死文官这种事,御史中丞和知谏院怎么能同意宰相呢?
章惇一边走出大殿,一边悄悄观察徐来、司马光和范纯仁。他实在是想不通,徐来为啥能得到那两位的附和?
薛向、元绛等变法派,此刻同样想得极多,怀疑宰相跟保守派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仔细想想又不像,因为只有司马光和范纯仁“倒戈”。
更像是……保守派自己出现内讧?
赵顼也摸不着头脑,很想知道徐来究竟做了什么。
不论如何,依法处死吕惠卿,这个已经正式通过,剩下的言官再闹也没用。
确实在闹。
多数言官在散朝以后,立即回办公室写奏疏。一是反对处死吕惠卿,二是弹劾司马光和范纯仁。
司马光对此不闻不问,更懒得解释什么。
范纯仁却坐不住,主动请朋友吃饭,把自己当年的奏疏拿出来。表示自己并未依附宰相,而是一直都认为文官可杀。
同时范纯仁还说,司马光当年的奏疏更激进,直接喊出“有罪则流窜刑诛,而勿加宽贷”之言。就是管他什么情况,只要确实犯罪了,按照法律该杀就杀、该流就流,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减刑。
友人们恍然大悟,忍不住跟范纯仁聊当年的旧事。
秋分过后的第十天,吕惠卿正式押赴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