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今日没有坐车，而是骑乘辽国皇帝赠送的骏马，前后簇拥着二十多个亲随和侍卫。
“宰相来了，宰相来了！”
沿途百姓纷纷呼喊，自动让开一条路。
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大姑娘小媳妇，此时也纷纷大胆盯着宰相看。还有不少人，朝着年轻的宰相招手呼喊。
外地来的商贾和伙计，争先恐后往人群的前方挤，想要一睹当朝宰相的真容。
徐来骑马沿着主干道，来到皇城南侧的宣德门外。
那里已经有两府三司重臣在等着。
天黑之前，宣德门开启。
徐来牵着马率先进皇城，一个内侍跑来说：“徐相公，官家特许你骑马进去。不要被去年之事所扰。”
徐来说道：“大臣是否可乘马入内，此事模棱两可。烦请告知陛下，须定下清晰规矩。太常礼院制定的新规，陛下还未批准。”
说完，徐来牵马入内。
其余想要骑马进去的大臣，也纷纷下马步行。
? 0356【夜空前所未有的绚烂】
礼官高喊着“皇帝升楼”，随即赵顼登上宣德楼入座。
徐来领着百官登楼，在城楼顶部横向排开。他先是代表百官念贺表，接着领群臣拜呼万岁。
赵顼高兴道：“就座。”
徐来以及两府三司重臣，还有亲王之类的宗室，紧紧挨着皇帝坐下。城楼空间狭窄，那是物理意义上的“挨着”。就说徐来的座位，近得能跟皇帝交头接耳。
此外，核心区域还坐着翰林学士、知制诰、待制等近臣，以及统军、上将军等高级武臣。还有一些圣旨特许近坐的老臣。
剩下的官员就坐得远了，甚至离开城楼区域，被安排在城墙顶端。座位在城墙上一字排开，不知道排了有多远。
来自各国的使臣，依次来到城下祝贺。除了辽国、高丽使者之外，今年还有一些西域使者。
使者们也被带到城墙上，安排在一处区域入座。
皇帝赐酒、赐花。
徐来获得一朵珍珠和绢带制作的宫花，顺手戴在幞头上。妻妾们给幞头缝了一个银簪底，是专门用来簪花的。
皇城外的灯市愈发热闹，君臣则在城楼和城墙上饮酒吃食。今日的礼仪也不太严格，官员们交头接耳，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酒过三巡，皇帝离开座位，带领群臣走到女墙处观灯。
东华门也正式开启，允许百姓进入皇城游玩。
赵顼问道：“今年怎不抛洒铜钱？”
负责安排活动的内侍蓝元震解释：“徐相公说，城外观灯之人密集，若是往下面抛洒铜钱，百姓可能会踩踏酿成不忍之事。以前……确实有过。”
按照传统习惯，皇帝在观灯的时候，会专门安排四个官员，往城下的人群当中抛洒铜钱。这也是与民同乐的一部分，相当于皇帝亲自赏赐百姓。
徐来现在做了宰相，直接跟太监商量取消撒钱环节。
妈的，密密麻麻全是观灯者，啥也不做都容易出现踩踏。你还主动撒钱让百姓争抢？
徐来解释道：“陛下，外面的人太多了，乱起来着实不好。陛下施恩百姓靠的是让天下富足，而非这种小恩小惠。”
取消撒钱环节，虽然有些让赵顼扫兴，但他对此也表示接受，毕竟徐来讲得很有道理。
城楼下有临时搭建的舞台，来自教坊司和钧容直的艺人，轮番表演杂剧、百戏等节目。亦有少数民间艺人，获得了官方的邀请，跟官方艺人共同表演。
对了，还有各国的艺人团队，譬如辽国使者就带了歌舞团。这是为了展现本国的艺术。
舞台搭建得极长，从宣德门外顺着御道，一直延伸出两三百米。多个艺人团队同时表演，老百姓可站在舞台两侧的街道，抢到什么位置就看什么演出。
赵顼明显感觉今年更热闹，而且那种喜庆的气氛不一样。
“放花炮！”
礼官大喊一声。
赵顼对此颇为期待，他不知道“花炮”是什么。但这玩意儿提前申请过，说是一种特制的焰火。
挨着女墙一字排开观灯的官员们，只见一个个皇城侍卫，手里拿着“长棍”走过来，还请他们稍微让出空位。
在君臣迷惑与期待的眼神中，侍卫们点燃“长棍”。
“砰！”
一个个小光点升空，然后炸出团团漂亮烟花。
以前的元宵节也有焰火，但都只能原地绽放，并不能升入高空爆炸。
皇帝、百官、太监、侍卫、使者、百姓，还有在城墙另一处区域的后妃、女官，全都瞠目结舌看着五光十色的夜空。
就连那些正在表演的艺人，都有不少停下来抬头仰望。
赵顼龙颜大悦，忍不住问：“这就是花炮？”
徐来低声说：“其理与火枪、火炮相同，因此暂未向民间开放。今晚放花炮，也刻意避开各国使者点火。”
赵顼看向外国使团区域，点头说道：“是不能随意开放。”
但花炮真是好看啊。
传统的焰火，只能搞一些火树银花。虽然也很好看，但远没有升空炸开那般震撼。
赵顼抬头看着第二轮烟花，心里不禁想到：或许这象征着盛世即将来临。
徐来说道：“臣打算设立一个百工院，分批征召全国各地的伎术官和能工巧匠。让他们互相交流和研究，把自己精通的技艺整理编撰成书。鼓励他们学习数学、物理之类，让他们改进自己的技术。表现优异者，派往各坊场监镇做伎术官。还要再重新制定伎术官的品级，明晰伎术官的考评和升职。”
“可以。”赵顼并未真正意识到这里面蕴含的能量。
徐来已经制定了第一批需要攻克的技术难题：冶铁、玻璃、瓷器、纺织等等。
由于无法稳定造出透明玻璃，望远镜一直使用水晶打磨。产量和质量都有限，包括天文观测也受制约——天文官已经可以随便用望远镜看月亮。
宋代的瓷器技术也不行尤其是大型瓷器废品率极高。如果完全任其自由发展，得等到元代景德镇瓷石资源枯竭，工匠不得不被迫选择其他材料。于是，他们把高岭土掺入瓷石，渐渐摸索出二元配方。
二元配方的出现，使得瓷器可以大规模、标准化、低成本生产。这是元明清瓷器出口量爆发式增长的基础，进一步繁荣了海上贸易！
还有棉花。
如今的大宋，黄河中下游已经在种棉花，是从非洲传播过来的草棉品种。种植历史久远，但种植规模不大、产量不高，而且相应纺织技术不发达。
至于明清两朝大规模种植的棉花品种，目前只在大理国有少量种植，并且还没有完成本土驯化。
如此种种，徐来都想让工匠们想想办法。
对皇帝和其他官员而言，百工院或许类似太医院、画院之类。但对徐来而言，却是寄予了无限厚望。
……
樊楼、铁屑楼等高级酒楼，权贵子弟和富商巨贾本来在宴饮。
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以及烟花在空中的爆炸声，他们顾不得欣赏酒楼歌舞，纷纷跑到酒楼阳台上观看。
一个商贾目瞪口呆，直至烟花表演结束，才由衷感慨：“此真繁华盛世也。”
另一个商贾说：“新宰相之故。去年虽也热闹，却是被逼出来的，好端端的元宵灯会，我做生意居然还亏本。”
大家暂时也不回去喝酒，就站在阳台上观灯闲谈。
过了许久，他们才陆续回到酒桌，举杯呼喊：“为官家贺！为徐相贺！”
今年是科举年份。
来自全国各路的举人们，也呼朋引伴聚在一起，看完了能空中爆炸的烟花。等他们再看身边的焰火时，总觉得不够带劲儿。
此刻不知有多少读书人，诗兴大发准备搞文学创作，夜空绽放的烟花带给他们无数灵感。
各国使者则面面相觑，不知道那究竟是啥玩意儿。
辽国使者萧禧表情严峻，他猜到可能跟火器有关。但他就连出门逛街，都有大宋官员陪同，根本不可能打听到什么信息。
去年的辽国也很惨，北方草原有部落叛乱不说，燕南地区还爆发大面积灾荒。河北蝗灾直接蔓延到辽国，赈灾不利导致流民遍地。
宋辽两国，难兄难弟。
却说皇帝率领百官，看了一阵花灯和表演，又回到座位上宴饮谈笑。
不断有文武官员献上歌颂诗词。
尤其是那些武官，也不知是否故意，写了好多打油诗，逗得皇帝和文官哈哈大笑。
王珪或许别的本事不高，但写应制诗还是很拿手的，他献给皇帝一首七律：“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镐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风陋汉才。一曲升平人尽乐，君王又进紫霞杯。”
即将散场时，赵顼亲自点名：“徐先生的《青玉案·元夕》风靡一时，听说民间争相弹唱。今夜何不再作……嗯一首？”
赵顼不好直接让徐来写词，甚至不敢用“一阕”表示，而是特意改口为“一首”。
因为如果写应制诗，属于君臣相得、文士风采。
而直接让宰相写应制词，却是对宰相莫大的侮辱——把宰相视为优伶之辈。
此时的词虽已极为流行，但依旧属于文人消遣，万万登不得大雅之堂。
当然，这种风气正在渐渐改变，所以赵顼才敢稍微提一嘴。
换成二十年前，皇帝绝对不会提。
一旦提了，御史必然当场开喷！
此刻皇帝发话之后，不待徐来答应，内侍已经端来纸笔。
徐来略微思索，提笔写下——
【星河明淡，春来深浅。红莲正，满城开遍。禁街行乐，暗尘香拂面。皓月随人近远。】
【天半鳌山，光动凤楼两观。东风静，珠帘不卷。玉辇将归，云外闻弦管。认得宫花影转。】
“好词！”
赵顼拍手赞道。
亲王赵頵疑惑道：“徐相公这是用的什么词调（词牌）？”
徐来说道：“没有词调。可请乐师据此创调。词调名……就叫《明月逐人来》，化用苏味道的诗句。”
这阕词很快传遍核心区域，继而被誊抄传给百官。
官员们交口赞叹。
上阙描写街市，是徐来进皇城之前的所见所闻。
下阕描写皇城气象，而且极为应景。玉辇将归说的是皇帝快要走了，元宵酒宴即将散场。
司马光、范纯仁等言官，也找到了事情可做。
他们要回家写奏疏，骂皇帝侮辱宰相，再骂宰相阿谀皇帝。骂这对君臣不务正业，竟然在正规场合不写诗而写词。
徐来乐见于此，总得给言官找点事做嘛。
言官们也并非没事找事，他们纯粹在履行劝谏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