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想过当皇帝,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他的世子,可是杨皇后的人找到他,说大行皇帝遗诏让他继位,他就来了。
他不敢不来。他怕杨皇后,也怕杨次山,更怕那些全副武装的禁军。
他坐在龙椅上,像一只被硬塞进笼子的兔子,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这个笼子,他再也出不去了。
南宋的皇位传承,就这样在戏剧性的闹剧中完成了。
赵昀成了新皇帝,给先帝定谥号为“仁文哲武恭孝皇帝”,庙号宁宗。
新帝垂拱而治,太后与丞相执掌朝政。
有人说这是杨皇后和杨次山的阴谋,有人说是大行皇帝临终前的明智抉择,有人说是大宋气数已尽,换谁当皇帝都一样。
但不管怎样,赵昀坐上了龙椅,赵竑被关进了小黑屋。
大宋开启了新的时期,至于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
……
登州军港,春日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巨大的舰船停泊在码头上,船身漆成深黑色,吃水极深,船舷两侧密密麻麻的炮门排列得整整齐齐。
最大的那艘船,从船头到船尾足有三十丈,桅杆高耸入云,风帆收拢在横桁上,像一只收翅的巨鹰。
码头上站满了人,甲胄鲜明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官员们穿着各色官袍按品级站立,水手们在船上来回穿梭,做着出航前的最后准备。
五军都督府的一名都督同知站在高台上,手中捧着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登州水师第一分队,更名为东海水师,登州水师总兵张顺,任命为东海水师总兵,驻地东莞。”
“即日起,护送大明派东莞官员、及守备官兵前往东莞,接受城防,兴建基地。”
“登州水师第二分队,更名为黄海水师,登州水师副总兵王河为黄海水师总兵,驻地登州,执行原登州水师任务。钦此。”
“臣领旨。”张顺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身量高大,面容方正,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庞上,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海上男儿特有的豪迈之气。
他原本是南宋的一名水师将领,不受重视,被大明看重,一来便被授予登州水师总兵职位,堪称是大明水师的扛把子。
打过海盗,剿过倭寇,护送过商船,也劫掠过东瀛。
如今,他要带着一半的舰队南下东莞,去开辟一个新的基地。
这个任务艰巨,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来完成。
另一边,黄海水师总兵王河也接过了圣旨,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容。
他与张顺来里不同,他是西北汉民,最初担任黄河水师将领,后来又与张顺一起组建了登州水师。
从张顺这里学到了太多的海战经验,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优秀的水师主将。
如今,几年并肩作战的兄弟,还是要分开了。
张顺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兄弟,登州这边交给你了,不要懈怠,要一直往东瀛那边去,劫掠,练兵,不能手软。”
“咱们东海水师,也会按照陛下的命令,去南洋劫掠开拓,只会更强,不会比你们差。”
王河笑了:“放心吧,登州这边有我。”
“倒是你,去了东莞,人生地不熟,那些盐霸海盗不好对付,小心些,别翻了船。”
张顺哈哈大笑:“翻了船?老子在海上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几个盐贩子,也能把老子怎么样?”
登州造船厂的大掌柜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笑眯眯地插话:“两位总兵放心,登州造船厂造出来的战船,会按时共计给你们。”
“高丽那边的木材又要到了,大批的古木,够咱们再造几十艘大船。”
“不过我听说内务府那边已经传话了,等到东海水师在东莞站稳脚跟,先在那边建一个修船厂,日后彻底安稳了,再建一个造船厂。”
张顺的眼睛亮了:“这话当真?”
大掌柜笑道:“军国大事,老夫岂敢妄言?”
这下子,张顺笑了,能在东莞建造一个造船厂,直接将东莞当成大本营才是最稳妥的。
不然总是来回登州,浪费人力和时间。
半月之后,一切准备就绪,码头上响起了号角声,低沉的呜咽在海面上回荡。
“登船!”
“登船,快快快!”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达下去,士兵们扛着兵器,背着行囊,排着队走上跳板。
官员们抱着文书箱,踉踉跄跄地走过踏板,水手们解开缆绳,升起了风帆。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登州水师已经成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即便是一分为二,规模也不容小觑。
主力船型有两种,一种名为宝船,栽重1万石(约500-600吨),长20-30丈(约合60-90米),能容纳700-800人。
是借鉴的宋国海船设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运兵运粮,装载货物。
还有一种专门用来作战的船只,名为破军战船,借鉴十八世纪英国皇家海军和西班牙无敌舰队所使用的风帆战列舰。
不能装运太多人马和货物,内部的大部分空间都用来安置火炮和炮弹。
每一艘风帆战列舰,会有两层或三层炮甲板,能够安放八十门左右的火炮。
当遭遇敌人的时候,所有的风帆战列舰一字排开,将一侧火炮全部对准敌人。
这些年来,登州造船厂不断的从高丽运来大量的高大古木,处理之后全部用来建造这两种战船。
如今,登州水师已经拥有三十艘破军战船,五十多艘宝船。
这些战船会一分为二,十八艘破军战船和三十艘宝船,以及大大小小的其他船只两百多艘,被划入东海水师,前往东莞开辟基地。
……
东莞县。
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阴云密布。
但比天气更阴沉的,是人心。
酒楼的二层雅间里坐着十几个人,穿着各异,有的绸袍,有的短褐,但腰间都挂着刀,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杯酒,但没有一个人喝下去。
坐在最上首的姓林,东莞最大的盐商,手下控制着十几个盐场,灶户、盐丁、盐贩子加起来好几千人。
林家从祖上就在东莞晒盐,传了四代,攒下了金山银山,连广州府的官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林老板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听说了吗?朝廷把咱们东莞县割让给大明了。”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听说了,他娘的,朝廷这帮软骨头,打不过明军,就把咱们的地割出去。”
“东莞是咱们的地,不是他赵家的地,他们说割就割,问过咱们没有?”另一个盐霸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
林老板抬起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吵有什么用?朝廷的旨意已经下了,东莞现在是大明的了,明军的水师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盐枭靠在椅背上,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夫在东莞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庆元三年,朝廷缉拿私盐,被咱们带人打的落花流水,连广州城都都差点给拿下来。”
“大明的骑兵再厉害,能跑到海上来?东莞是靠海的,不是靠马的。”
“对对对!”众人纷纷点头。
明军的铁骑在中原大地上纵横驰骋,无人能敌。
可东莞是什么地方?海边。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船。
骑兵到了东莞,就跟鱼上了岸一样,蹦跶不了几下。
明军要占领东莞,就得靠水师。
可水师是宋国的强项,不是大明的强项。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起身来,嗓门大得像打雷:“要是明军老老实实的,以前宋国朝廷怎么管,他们也怎么管,咱们就当顺民,该交税交税,该纳贡纳贡,谁也不得罪。”
“可要是他们敢挡咱们的财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雅间里一片附和声,此起彼伏。
“对,不能让他们挡咱们的财路。”
“让罗三炮去劫他们的船队,断了他们的后路,看他们还怎么在东莞待下去。”
“明军不就是要地吗?让他们来,来了就别想走了。”
林老板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完,缓缓站起身来,端起酒杯。
“诸位,大明的人不日就到,咱们东莞是福是祸,就看这一遭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五百七十二章 东南事变,强势的大明舰队
南宋新皇登基的消息传到东莞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海边的消息总是比内陆慢一拍,对东莞的盐民和渔民来说,京城在临安还是在大都,龙椅上坐的是赵昀还是赵竑,跟他们晒盐、打鱼、过日子有什么关系?
但这次不一样。
新皇登基的消息还没焐热,另一条消息就像瘟疫一样在东莞蔓延开来,大明要来咱们东莞挖坟掘墓了。
“听说了吗?朝廷把咱们东莞割给大明了。”
“早听说了,我家那个在县衙当差的亲戚亲口说的,假不了。”
“不只是割地的事,你们听说了吗?大明的规矩——土地归公。”
“不管你是谁,有多少地,有多少盐场,统统没收,分给那些泥腿子。”
满桌子的人都变了脸色。
土地归公?盐场没收?那他们这些盐商还做什么生意?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一个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凭什么?那是我家的地,我爷爷的爷爷为了开出这片盐田,死了多少人?他们凭什么说收就收?”
“这……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我还听说,明军要挖咱们的祖坟。”
“这是不给人活路啊!连死人都不放过。”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对,拼了,当年咱们能打到广州城下,今天还怕他们?”
群情激愤,所有人都在骂。
林德茂缓缓站起身来道:“诸位。”
“光靠咱们这这些人,成不了事,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军来了,咱们东莞人没好日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