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赵抦闭上了眼睛。
吴王赵孟承,那是大宋宗室中反明最激烈的一个。
他的下场所有人都听说了,在西湖边上围攻大明小王爷,犯了忌讳,被判处终身为奴,发配北海,家眷全部充军。
他那些娇生惯养的妻妾女儿,如今正在被明军士兵们……
赵抦不敢往下想。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他的小女儿,顺宁郡主,今年才十六岁。
她长得像她姐姐,眉眼间那股子清秀温婉,和当年和亲去了大明的顺义公主一模一样。
他的大女儿赵玥,十八年前被宋廷选中,和亲去了大明,成了大明皇帝李骁的妃子。
那年赵玥才十六岁,哭得死去活来,不想去那么远的北方。
可朝廷下了旨,谁敢抗命?
赵抦眼睁睁看着女儿被送上了北去的马车,从那以后,父女相隔千里,再也没见过面,只能靠书信往来。
十八年了。
他听说女儿在那边过得还算好,生了皇子,被封了丽妃。
可再好的日子,那也是女儿一个人在异乡撑过来的。
他这个当爹的,什么都帮不上。
如今,大明打过来了,他们一家成了阶下囚。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个远在北方的女儿,和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外孙。
明军没有为难他们,也全都是看女儿和外孙的面子。
虽然家产被抄了,府邸被占了,但他们一家老小至少还整整齐齐地在一起,没有人被拖走,没有人挨鞭子。
那些看守的士兵虽然板着脸,但送来的粥饭好歹是热的,份量也比给其他人的多些。
这天上午,西营区忽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赵抦猛地抬起头,透过棚子的缝隙往外看,一群明军士兵走进营区,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大声念着名字。
每念到一个,便有士兵从人群中拖出一个人来,男女老幼,哭成一片。
有的瘫在地上被硬生生拖走,有的抱着士兵的腿拼命求饶,有的则是呆若木鸡,像是已经彻底麻木了。
“吴王赵孟承家眷……发配北海。“
“临安府尹刘叔安家眷……发配北海。“
“户部尚书陈子方家眷……发配北海。“
名单上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每一声都像是丧钟在敲响。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哭喊着被拖出营区,徒步前往北海,很可能会死在路上。
年轻的女子被单独关押,虽然不用发配北海,但发配为奴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抦一家缩在棚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名单念完了。
没有“沂王赵抦“的名字。
赵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靠在柱子上。
他的妻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伏在他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事了……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可话音未落,一个明军管事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棚子外面。
那管事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官袍,腰束革带,和那些看守战俘的士兵截然不同。
他手里拿着名册,站在棚子外,高声喊道:“沂王赵抦可在?“
赵抦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还是没能躲过去。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锦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棚子。
几个孙子孙女吓得哇哇大哭,大儿子面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抦站定在管事面前,挺直了腰板。
他是大宋的沂王,哪怕落到这般田地,他也不能丢了最后那点体面。
“本王在。“他的声音沙哑,却尽量保持平稳。
那管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侧身让开身后的位置:“沂王,您看谁来了。“
赵抦愣住了。
管事后方的路上,一个少年正大踏步地走过来。
那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高挑,肩宽背阔,穿着一身合体的黑底金边布面甲,腰束金带。
面容棱角分明,眉骨高挺,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英武锐气。
他的步伐很快,几步就跨到了赵抦面前。
赵抦看着眼前的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少年的眉眼像极了女儿赵玥年轻时候的样子。
少年在赵抦面前站定,然后,在赵抦震惊的目光中,他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抚在胸口。
“孙儿李世昌,见过外公。“
赵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外孙……外孙?
他的外孙?大明皇帝的九皇子?
那个他只在书信中知道、从未见过一面的外孙,那个远在北方的、流淌着大明皇室血脉的少年,此刻正跪在他面前,叫他外公?
赵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猛地泛红。
他伸出手,想去扶起眼前的少年,可手伸到一半却停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玥儿的儿子?“
李世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和心疼。
他点了点头:“是的,外公。”
“母亲让我代她向您问安。“
听到这话,赵抦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跪在地上的少年,颤声道:“孩子……好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
棚子里,赵抦的妻子踉跄着冲了出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拉住李世昌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又哭又笑。
“像……真像玥儿……这眼睛,这鼻子,跟你娘一模一样……玥儿她……她还好吗?“
李世昌站起身来,扶着外婆的手,温声道:“母亲她很好。”
“这次来临安前,母亲让外孙带句话给外公外婆,她说,她很想二老,等大明的路修好了,她就回临安来看你们。“
“她真的要回来?“外婆哭得话都说不全了。
“十八年了……十八年了……我天天想她,夜夜想她……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外婆放心。“
“母亲在宫中过得很好,父皇待她温和,宫中上下也敬重她,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今年十三了,也在读书习武,妹妹长的更像母亲。“
外婆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英武挺拔的外孙,又是哭又是笑。
“好……好……你和你娘小时候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你吃过了没有?外公这边还有一块饼……“
她说着就要往棚子里去拿那块黑乎乎的饼,被李世昌一把拉住了。
少年笑得有些无奈,转头对那管事道:“赵参军,我外公一家的吃穿用度,你要好生安排,不可怠慢。“
“我这就去求大哥,让外公他们离开战俘营。”
管事连忙躬身:“遵命。”
李世昌虽然身份尊贵,但却才刚刚升职为都尉。
沂王一家的安排,需要金刀的首肯才行。
李世昌点了点头,转头对赵抦道:“外公,明天我就接您和家里人回府。”
“往后在临安城中,您安心住着,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吩咐。”
赵抦看着眼前这个英武不凡的外孙,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外孙的肩膀,哽咽道:“好……好孩子……”
周围那些权贵们,此刻全都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抦一家身上。
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有悔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们曾经看不起赵抦,因为他把女儿送去和亲了北方的“蛮夷“。
在宋国的权贵圈子里,和亲从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那意味着自家女儿要嫁给一个粗鄙的北人,远离故土,孤苦无依。
可现在呢?
赵抦的外孙,是大明皇帝的第九子,英武非凡,派头十足,要把赵抦一家接出去。
而他们自己,正蹲在泥地里,等着未知的命运裁决,也许是发配,也许是充军,也许是更惨的下场。
“早知道……早知道我当初也该把女儿送去和亲……“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勋贵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悔恨。
“你送?“旁边有人冷笑一声。
“你女儿倒是想送,人家大明的皇子看得上吗?“
哭声和议论声在营地中此起彼伏,有人去求赵抦,想让他带自己一起走,但赵抦也根本无能为力,也不想给外孙添麻烦。
临安城内,原南宋枢密院,如今已被改造成了东路军将军府。
正堂之中,金刀和李东水相对而坐,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江南堪舆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城池、河流、关隘和驻军位置,从长江到岭南,每一处都用了不同的颜色标注着当前的控制状态。
红色是大明已占,蓝色是宋军仍在固守,黄色是观望未定。
“锦衣卫刚送来的消息。“金刀将一份密信推到李东水面前。
“宋国那个小皇帝和杨太后,出现在南昌。“
李东水拿起密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南昌。
那是在江西腹地,鄱阳湖之滨。
那里粮草充足,地势险要,而且南昌城是宋国的南方重镇,驻军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