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孟珙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
“一天就把临安城打下来了?那可是大宋的都城,一百多年的国都。“
“还有南昌……“
“南昌城有鄱阳湖水师,有四万守军,有杨丞相亲自坐镇,怎么也不到半个月就丢了?“
孟承宗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被南国烈日晒得黝黑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大宋,要完了。”
大堂中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孟珙才重新开口:“父亲……咱们在安南的这十万大军……怎么办?“
孟承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红河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稻田,沉默了很久很久。
十万宋军精锐打了大半年的仗,好不容易把安南人赶到了南方,站稳了脚跟。
可现在——国都没了。
“父亲,“孟珙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道。
“我琢磨着,咱们不如……学当年的赵佗。“
孟承宗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孟珙的目光炯炯有神,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果决:“南越王赵佗,当年趁着秦末大乱,割据岭南,自立为王。”
“如今宋国已亡,咱们在安南有十万大军,有粮田沃土,有城池关隘。”
“安南人已经被咱们打跑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咱们完全可以立足安南,建立一个新的……“
“闭嘴。“孟承宗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很沉。
孟珙一愣:“父亲……“
“你娘,你兄弟,还有军中将士们的家眷,都在哪里?“孟承宗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孟珙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都在宋国,都在大明的占领区。“孟承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奈。
“他们在大明手中,咱们若是割据自立,改旗易帜,大明的刀就会落到他们脖子上。”
“你让你娘怎么办?让你那些兄弟怎么办?让这十万将士的家眷怎么办?“
孟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了。
“况且。“孟承宗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北方。
“大明刚刚攻破了临安,正是兵锋正盛的时候,咱们十万大军在安南,听起来人多势众,可你想想,大明南征动用了多少兵马?”
“咱们这十万人对上大明的精锐,能撑多久?”
“而且你方才也说了,安南人只是暂时被打退了,他们还在南边虎视眈眈,若是咱们跟大明打起来,安南人从背后捅刀子,咱们腹背受敌,能撑几天?“
孟珙的脸色越来越白,终于低下了头。
孟承宗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走一步看一步吧!”
“派人北上,跟大明联络,先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处置咱们,若是能给条活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第六百二十章 帝王之术与夺嫡红线,伪帝登基
武泰十九年,五月,毒辣辣的日头把福建路的官道晒得发白,路边稻田里的水都蒸干了,裂开一道道龟纹。
李东水坐在福州府大堂内,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手中刚送来的军报。
第九镇麾下各万户主力已完全占领福建路全境,从泉州到建州,所有宋国旗号都已撤下,换上了大明的日月战旗。
同一时刻,江南西路的战事也已尘埃落定。
金刀率领第十一镇,四月中旬便拿下了隆兴府、江州、赣州等要地,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五月上旬,他在循州附近与从东莞登陆北上的第十四镇顺利会师,两路合兵,半个月之内便将广南东路彻底收入囊中。
旌旗所指,宋军望风而溃,府县官吏纷纷开城纳降。
拿下广南东路之后,金刀未作停留,继续挥师西向,兵锋直指广南西路。
而在荆湖南路,兴亲王世子李胜统率第四镇、第七镇主力,一路攻城略地。
潭州、衡州、永州、全州相继易帜。
五月中旬,大军已完全控制荆湖南路全境,随即分兵西进,向矩州(贵州)、重庆府方向展开攻势。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宋国大半江山已然变色。
江南富庶之地尽归大明,荆襄粮仓落入手中,两湖的天险不再属于赵氏,福建的港口升起了明军旗帜,广东的海岸线已无宋军立足之处,就连川蜀的门户也被明军叩开。
赵宋立国两百余年,从未遇到过如此猛烈的狂风骤雨。
六月初,金刀下令暂停了大规模攻势。
原因很简单,江南的夏天,让这些常年生活在北方的将士们吃尽了苦头。
湿热的空气像一团黏稠的棉絮,堵在口鼻间,呼吸都费劲。
军营里每天都有中暑的士兵倒下,痢疾、疟疾也开始在营中蔓延。
军医院的医官们日夜忙碌,配药、熬汤、熏艾草,竭力把疫情压下去。
这一日,金刀坐在吾州临时行辕的书房里,赤着上身,还是热得浑身难受。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刚擦过汗,转眼又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统计报告,纸张被汗水洇湿了边角,上面的字却清清楚楚。
“自南征以来,我军共收复府州一百零三座,县七百四十余个,俘虏宋军官兵三十余万,缴获粮草器械……”
“江南、荆襄、两湖、广东、福建、川蜀,宋国大半的领土,已尽数归入大明版图。”
“尚未拿下的,只有广南西路全境,以及矩州、重庆府等西南一隅之地。”
……
金刀盯着这份报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战果不可谓不辉煌,但他心里清楚,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
江南不比北方,这里文风鼎盛,士绅盘根错节,宋国在此经营两百余年,根基之深远超想象。
若只是武力征服,不加以消化,迟早要出乱子。
所以这个夏天,明军的战事暂停了,转而展开了对新军的最后整编。
从第四、第七、第九、第十一镇中,各自抽调四分之一的兵力,共计两万将士作为第十五和第十六镇的骨干。
征调有功将士为将领,什长升都尉,都尉升百户。
宋军降兵中的精锐青壮,择其优者充入新军和四镇空额。
次等的,编入江南各府守备军;其余老弱病残,统统编为屯田兵,分给田地,以为生计。
五军都督府的命令非常详细,包括抽调比例、将领晋升标准、降兵分流细则、屯田兵安置办法。
甚至连农具种子从何处调拨、第一年免赋多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而除了新军的建立之外,最重要的是治理江南的官员,必须尽快到位。
这些官员将从北方和关西抽调,都是在大明治下历练过的老手,熟悉新政,懂得如何丈量土地、编查户口、推行税制改革。
朝廷的命令是最迟七月末,各府县的官员必须齐装满员,武泰二十年之前,土地改革必须推开。
这一连串的军令政令,显示出一股雷厉风行的果决。
大明的战车,从不停歇。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十一镇的参军快步走进来,神色凝重,手里攥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王爷,静江府的锦衣卫传来消息。“
金刀的目光微微一凝:“说。“
“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赵禥,在宋国余孽的拥护下,已在静江府称帝,国号仍为大宋,改年号为景炎。“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摩赫和李兆惠正在隔壁厢房商议后勤调配的事,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恰好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哈哈哈啊!”
萧摩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称帝?“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满脸不屑。
“那帮人是不是脑子让南方的热天气给烧糊涂了?”
“我三路大军已经把广南西路围得铁桶一般,广南西路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州府。”
“矩州、重庆府那些宋国官员还在观望,谁都不肯先出头,这个时候推个傀儡出来称帝,不是活靶子是什么?“
李兆惠倒是沉稳一些,皱着眉头缓缓开口:“单独一个广南西路,自然是死路一条,不过安南那边还有十万宋军。“
萧摩赫的笑意微微一顿。
李兆惠继续道:“临安陷落、赵家皇帝太后被咱们抓住之后,孟家父子那十万大军,如今群龙无首,不知道该效忠谁。”
“广南西路的官员们打的,恐怕就是这个主意,只要有了皇帝的大义名分,那十万宋军就有了效忠的对象,就能与咱们谈条件。”
“我估摸着,接下来就会有人出使前来,名义上是向咱们请降,实际上是想保留广南西路这一隅之地,做个臣属国。“
金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转头看向参军:“锦衣卫对这个赵禥,有什么具体的情报?“
参军躬身道:“回王爷,据锦衣卫探报,赵禥此人胆小怕事、优柔寡断,本不愿当这个皇帝,是被广南西路制置使刘应龙和静江知府张明杰等人硬推上去的。”
“说白了,就是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真正的实权掌握在那几个官员手里。“
“傀儡?“金刀淡淡摇头:“傀儡的作用也不可小觑。”
“只要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有了'皇帝'这个名号,那些心有不甘的宋国余孽就有了投靠的方向。”
“江南各地那些被土地改革触动了利益的士绅豪强,正缺一面旗。”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声音平稳而果决:“传令下去,全军继续休整。”
“军医院加紧配置解暑防疫的药材和汤药,务必保证将士们的体力。”
“各级官员尽快就位,消化对江南各地的管理,土地改革继续推进,不许停。“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等到天气凉快一些,拿下静江府,赵禥那张椅子,坐不了多久了。“
“遵命!“参军高声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萧摩赫和李兆惠两人。
金刀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对了,父皇的圣旨已经下来了,第十五镇和第十六镇的将领人选已经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