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然后他走下高台,来到哲别面前,亲手解下腰间佩刀递了过去:“这把刀跟了朕三十年,今日赐你。”
“西征之事,你全权决断,朕信你。“
哲别双手接过佩剑,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老臣……必不负此刀。“
李骁又走到罗文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忠,你稳重,帮哲别盯着那些年轻人,别让他们莽撞误事。“
罗文忠躬身道:“臣遵旨。“
最后,李骁走到那些世字辈的年轻人面前。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呜呜呜呜~”
大军开拔的号角声冲天而起,悠长而苍凉。
旌旗在风中翻卷着向西边的大道涌去,马蹄踏碎冻土,卷起漫天的尘土。
数千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蜿蜒着向西方的地平线涌去,一眼望不到头。
李骁站在高台上,目送着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个骑兵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线之外。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旁边的瑞亲王李东山轻声道:“陛下,风大,回宫吧。“
李骁点了点头,望着西方那片被冬日的雾霭笼罩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让那些蛮子们看看,什么叫做大明的铁骑。“
……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苏沃兹达尔公国,都城城墙上的守兵正打着哈欠换防。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守兵们缩着脖子,把衣袍裹紧了,嘴里嘟囔着抱怨这鬼天气。
然后有人听到了什么。
“这是什么声音?”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闷响,像天边滚过的雷声,可冬天哪来的雷?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连脚下的城墙都开始微微震颤。
守兵们面面相觑,脸色渐渐变了。
一个年轻的哨兵爬上城楼最高的女墙,手搭凉棚向东望去,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城墙外,是漫山遍野的黑潮。
骑兵,数不清的骑兵,像一片黑色的海啸从地平线上涌来。
“轰轰轰轰~”
马蹄踏过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发出的轰鸣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连城墙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那些骑士穿着统一的灰白色布面甲,甲面上绣着金色的日月光纹,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们一人三马,轮换骑行,速度极快,分成数十股细流,像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都城。
“明……明军!“哨兵终于喊出了声,嗓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明军来了,快关城门,快!“
城头上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跑去绞动铁链,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关闭。
城外那些来不及进城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拖家带口,背着包袱,哭喊着往城门方向跑。
可城门关得太快了,最后一道缝隙合拢的时候,还有几十个百姓被关在了外面。
他们拍打着城门哭喊求告,却只换来城头上士兵们惶恐而冷漠的目光。
远处,那些明军骑兵已经靠近了。
苏沃兹达尔大公伊凡正在宫殿里吃午饭,桌上是烤羊腿和黑面包,一杯烈酒放在手边。
他刚咬了一口面包,就听见外面传来轰隆的响声,窗格上的玻璃都在嗡嗡震动。
他放下面包,皱起眉头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侍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大公,大公,明军,明军打来了。“
伊凡猛地站起身,撞翻了面前的酒杯,暗红色的酒液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
“什么明军?“他的声音尖锐起来。
“基辅不是正在叛乱么?明军不是都去基辅了么?怎么会打到我们这里来?“
“不……不知道,外面至少有好几千骑兵,已经包围了都城。“
伊凡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住身形,他一把推开侍从,大步向外走去,边走边喊:“备马,上城楼!“
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向外观望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城外,是一幅炼狱般的景象。
明军骑兵已经分散开来,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正在驱赶和屠杀城外的百姓。
那些来不及逃进城的罗斯人——农夫、手艺人、老人、妇女、孩子——在旷野上四散奔逃,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明军骑兵策马追上去,弯刀划过,寒光一闪,便有人倒在血泊中;或者用骑弓远远地射出一箭,利箭破空,刺入奔跑者的后背,那人向前扑倒,再也没有起来。
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在冬日的寒风中飘荡,凄厉而绝望。
伊凡的双手死死抓住城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望着下面那些穿着布面甲的骑兵,望着他们脸上漠然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望着那些在铁蹄下挣扎惨叫的同胞,他的胃里翻涌起来,几乎要吐出来。
他见过许多敌人,西方的波兰人、匈牙利人,北方的瑞典人,甚至曾经那些来自草原的鞑靼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公国虽然不大,但靠着坚固的城墙和勇士们的拼杀,足以抵御任何入侵者。
可此刻,他看着那些明军骑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不是人。
他们比罗斯人更野蛮,比鞑靼人更凶残,比任何敌人都更可怕。
西方那些国家常常称呼罗斯人是“野蛮人“,可和这些东方的恶魔比起来,罗斯人简直温顺得像教堂里的绵羊。
“援兵呢?“伊凡猛地转身,声音嘶哑。
“弗拉基米尔公国的援兵呢?梁赞公国的援兵呢?我一个月前就派人去求援了,他们人呢?“
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灰败。一个年长的贵族低声道:“大公,还没有消息……“
“还没有消息?“伊凡几乎是在吼了。
“明军都打到城下了,他们连兵都还没派出来?“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些罗斯公国们,平日里互相攻伐,仇恨深重,弗拉基米尔大公和梁赞大公去年还为了边境上的一块林地打过一场小仗。
他们哪里会真心实意地来援助苏沃兹达尔?
只怕此刻他们正躲在各自的城堡里,一边派人打探消息,一边盘算着如何在这场灾难中保全自己、甚至趁火打劫。
伊凡靠在一根石柱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住了头。
完了。
公国要完了。
罗斯人要完了。
他想起那些明军的旗子,金色的大日,银色的弯月,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那面旗帜所到之处,土地就换了个主人,百姓就换了个主子,神灵就换了个名字。
从基辅到克里米亚,从第聂伯河到伏尔加河,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公国都将像雪崩下的村庄一样,被那股来自东方的铁流碾得粉碎。
城外,明军的前锋千户勒住战马,马嘴里喷着白气,蹄下是刚刚被砍倒的几名罗斯人的尸体。
他抬起血迹斑斑的弯刀,眯眼望着前方那座不算太高的石墙城郭,嘴角咧开一个凶悍的笑容。
“又一座城。“他朝旁边的斥候喊道。
“里面有没有罗斯人交代?那是谁的城?“
一个穿着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罗斯向导骑马靠过来,用生硬的汉话谄媚道:“将军,那就是苏沃兹达尔公国的都城。”
“城里面住的是大公伊凡,有钱,有很多钱,仓库里都是粮食,还有很多漂亮女人。“
千户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张狂。
“哈哈哈哈~”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陆续合围过来的骑兵们,扯着嗓子喊道:“弟兄们!听见没有?又一个公国的王都城!”
“里面有金银财宝!有粮食!有婆娘!给老子围死了,一个都不许放跑!”
“等将军的主力到了,咱们就攻城!灭了这公国,抢了他们的婆娘给咱们暖被窝!“
“吼——!吼——!吼——!“
数百名骑兵举起手中的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传到城头瑟瑟发抖的守兵耳朵里,就像是一群饿狼在月下长啸。
他们策马四散,按照千户的指令,将整座都城团团围住。
“吼吼吼吼
骑兵们绕着城墙驰骋,不时向城头射出一箭,或者挥舞着弯刀做出挑衅的姿态。
城上的罗斯守兵不敢露头,只敢从垛口后面偷偷张望,一个个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
伊凡大公双眼通红,嘴唇干裂。
他望着城外那些不断增多的黑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上帝的旨意……还是魔鬼的惩罚……“
? 第六百五十一章 东方帝国的傲慢,弱国没有眼泪
残阳如血,将苏沃兹达尔城染成了血红色。
这座曾经在平原上屹立了上百年的石头城郭,此刻残破得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
整座城池都在呻吟,到处是哭嚎和尖叫,混杂着明军士兵粗野的大笑和战马的嘶鸣。
明军骑兵们纵马穿行在狭窄的街道上,他们三五成群,扛着长枪,腰间挂着缴获的战利品——银质的烛台、镶着宝石的东正教圣像、皮革包裹的书籍等等。
更让这座城池陷入绝望的,是那些被拖拽着在泥泞中踉跄前行的罗斯女人。
士兵们像猎获了猎物一般,粗壮的手臂箍着她们的腰肢,或者直接把人扛在肩膀上,任那些女人哭喊着拍打他们的后背,却伤不了分毫。
有人等不及寻找合适的屋子,就在街边的门洞里撕扯起那些厚重的羊毛裙,女人的尖叫和士兵的哄笑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弱国的下场。
这就是一个民族孱弱之后必然要承受的苦难。
当你的城池不够坚固,刀剑不够锋利,士兵不够勇猛,那么当强敌来临的时候,你就只剩下了被践踏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