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路上一直不停地问那些押送他的明军士兵:“为什么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明军为什么要我?“
可那些士兵要么听不懂他说什么,要么听懂了也只是耸耸肩、用生硬的德语或拉丁语回一句“不知道,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和满心的惶恐在颠簸的马车里过了大半个月,到了明军大营之后,他那颗悬着的心不但没有放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大营里到处都是明军的士兵和战马。
那些人穿着他没有见过的铁甲样式,刀剑的打磨工艺比帝国骑士们的佩剑还要精良,战马高大壮硕,士兵们一个个面色黝黑、目光凌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彪悍。
他看到一个明军骑兵策马从营地里横穿而过,马背上挂着一串血迹斑斑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十几只割下来的耳朵——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就是打败了波兰、匈牙利、波西米亚三十万联军的军队。
路德维希终于亲眼看到了他们,一个让整个神圣罗马帝国都不得不低头掏出一百万金币来买平安的庞大战争机器。
可他还是不明白这一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久后,他被带进了营地中央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篷里。
帐内的陈设比外面看起来要讲究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角落里点着一盏铜制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料味。
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身穿白色金边甲胄的高大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深色的眼睛正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头高踞在山岩上的狮子低头看着一只被送上门的兔子。
翻译站在旁边,低声道:“这位是大明西平王殿下,是我们大明皇帝陛下的三皇子。“
路德维希心里咯噔了一下——皇子?大明的皇子亲自坐镇前线?
而且这位皇子的气场之强、威势之重,甚至超过了他见过的大部分欧洲国王。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扫过来,路德维希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脚底板沉。
蒙哥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而就在这个时候,帐门掀开了。
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步子轻盈而自然,像是对这座帐篷的每一寸地方都无比熟悉。
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明式的衣袍,姿态从容地走到蒙哥身边,很是自然地侧身坐在了他的腿上,被蒙哥顺手搂进了怀里。
她抬起头来看向路德维希,嘴角浮现出一种无比复杂的笑,那笑容里有怨恨、有快意、有悲凉、也有一种大仇终于得报的满足。
而就在路德维希看到这个女人的一瞬间,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你你你……”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认出了这张脸,那是一个他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索……索菲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你还活着?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
这个女人正是当初征战罗斯的时候,被蒙哥抢来的日耳曼女人,索菲亚。
她原本是勃兰登堡公国大公的女儿,但是父亲死后,他的叔叔路德维希篡位,而且还将她远嫁去了罗斯。
可还没走到罗斯呢,便遭遇了明军的劫掠,被蒙哥收入房中,后来为蒙哥生了一儿一女。
此刻,索菲亚用一种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的语气,对路德维希开口了:“好久不见了,亲爱的叔叔。“
路德维希浑身一颤。
他以为她会死在那些罗斯蛮子手里,或者至少再也不会回来打扰他。
可她居然活着,而且还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明军的大营里,坐在大明皇子的腿上。
“你——“路德维希的嘴唇颤抖着,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你成了大明皇子的女人?你是你在……你在报复我?“
索菲亚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把她从家里赶走、夺走了她一切的人。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太多的东西:“叔叔,你当年要把我嫁给那个罗斯老头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会活着回来?”
“可曾想过我会带着比你的勃兰登堡大十倍、百倍的力量回来找你?“
路德维希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了,明军之所以指名要他,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罪,不是因为他在帝国中有什么特殊地位。
只是因为他的侄女成了西平王的女人,她要报仇。
她要用整个大明帝国的力量来让他偿还当年的债。
蒙哥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勃兰登堡大公……哦不对,你已经不是大公了,你的头衔已经被剥夺了。”
“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把你弄来了吧?我女人的面子,我自然要给,你当年怎么对她的,我今日就怎么对你。”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好歹你也是送上门的,总要让索菲亚出了这口气才行。“
索菲亚轻轻转身走回蒙哥身边,重新坐下在他的腿上,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蒙哥伸手环住她的腰,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朝门外的卫兵挥了挥手。
“带下去,先关起来,让索菲亚自己决定怎么处置他,她的仇让她亲手报。“
路德维希被两个卫兵拖起来往外架的时候,还在拼命回头朝索菲亚喊着:“索菲亚,我是你叔叔啊!”
“你父亲临走前托我照顾你的,我……我当年也是逼不得已——“
第六百七十二章 长弓欲封王,上帝借魔鬼之手惩罚异教徒
耶路撒冷。
摄政王坐在大厅上方那把略高于其他座位的椅子上,那不是王座,因为真正的王座属于年仅十二岁的耶路撒冷国王。
那孩子此刻正缩在王座旁边的阴影里,故作一脸茫然地看着大人们议事,仿佛什么都不懂。
“大王,大明同意了,他们答应与我们结盟,共同对抗马穆鲁克那些异教徒。”
“使者带回的消息说,明军的统帅已经发出了正式回复,愿意即刻调动大军南下,从北方和东方同时夹击马穆鲁克苏丹国。“
“什么?”
摄政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露激动的光泽:“上帝在上!他们真的答应了?那些明人真的愿意掉转刀口去打马穆鲁克人?“
“千真万确,大王!“使者连连点头。
“明军统帅明确表示,他们原本就与真主教派的国家有旧怨,花剌子模国就是被他们灭掉的。”
“如今听闻耶路撒冷王国愿意联手对付共同的敌人,他们非常乐意,甚至主动提出了要跟我们商议具体的作战方略。“
摄政王重新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明人……据说他们没有信仰,并且对所有信仰都非常蔑视。”
“他们屠杀东正教罗斯人,也屠戮天主教波兰人、匈牙利人,如今又愿意转过头来攻打真主教派……这说明他们没有什么立场,他们只是单纯地仇视一切异己。”
“这反而是一件好事。没有信仰的人,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他抬了抬手示意使者继续汇报。
使者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读出了明军开出的条件,联军所需的军费共计一百万金币,由耶路撒冷王国负担,此外还有一系列后勤供应、情报共享、向导派遣等细则。
使者念完之后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大王……一百万金币……这数目确实不小……“
摄政王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轻松:“一百万金币?我们耶路撒冷王国虽然不大,可这些年从真主教派那边缴获的金银器物可不少。”
“圣殿骑士团留下的财产、医院骑士团的积蓄、历代国王从朝圣者和十字军那里收来的供奉……”
“一百万虽然不少,但掏得出来,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耶路撒冷小国王,没有继续说话。
这笔钱是王室的库房出,又不是他个人的钱。
花完了,那是国王陛下的事。
他只是摄政王,替国王管着这些钱罢了。
摄政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中暗道:“打仗嘛,总是要花钱的。”
“等打完仗,如果钱花光了、国王的骑士们因为发不出军饷而离心离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骑士们不再支持国王,我这个做摄政王的,为了耶路撒冷王国的存亡,只能答应所有骑士的拥护,登基成王,至于其他的……“
“上帝自有安排。“
如果明军真的能横扫马穆鲁克苏丹国,如果耶路撒冷王国能借着这股东风彻底摆脱那些异教徒的威胁。
那他这个摄政王,何尝不能借着这次战争更进一步呢?
国王太小了,等战争打完,国库空了、军队疲惫了、贵族们对王室不满的时候,正好是他这个既打了胜仗又“替大家省了钱“的摄政王取而代之的最佳时机。
他望着窗外,低声道:“明军虽然残暴,可他们就像一阵没有方向的狂风吹过草原。”
“只要引导得当,这阵风会把我们面前的野草全都连根拔起,然后……该长出什么来,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
河西行省。
这片曾经属于波斯帝国、后来又落入真主教派手中的辽阔土地,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大明版图上的一部分。
第十二镇的两万精锐铁骑和步兵常年驻守在这里,控制着从里海到波斯湾之间的广袤区域。
军营沿着海岸线修建成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和仓库,从码头方向延伸过来的石板路笔直地通向屯田区和训练场。
远处海面上偶尔能看到几艘大明的商船正在缓缓靠岸,卸下一箱箱沉甸甸的物资。
第十二镇都统李书荣此时正站在营房二楼的窗口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望着远处正在忙碌地卸货的港口。
他今年三十七八岁,身形高大健壮,面容方正,留着一圈短须,一双不大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的神色。
可他一旦拿起地图或者跨上战马,那点温和就会被一种从军旅生涯中淬炼出来的锐利所取代。
他出身金州汉民,少年时在李骁身边做过几年文书,后来跟着大军南征北战一步步升到了都统的位置上。
他的另一个身份更加特殊,他娶了李骁的妹妹,是大明帝国正儿八经的驸马,皇帝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崩崩崩~”
“都统~”
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矫健的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英朗、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铁甲,腰间佩着一柄镶着龙纹的弯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姑父,大都那边刚到的旨意,还有一船从南边运来的新玩意儿,您快来看看!“
李书荣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妻侄——大明二皇子长弓。
他不像金刀那样沉稳厚重、也不像蒙哥那样粗犷张扬,他更像是一支拉满了弦的箭,身体里永远绷着一种想要射出去的力度和渴望。
他从小就在军中长大,跟着李书荣学过兵法、跟着金刀上过战阵,如今是第十二镇的副都统,负责统领骑兵前锋。
“陛下有旨意传来?“李书荣放下茶杯,跟他一起走到楼下的大帐里。
帐中长桌上摊着一幅中东地区的详细地图,几个参军正在旁边整理刚刚送到的文书和物资清单。
长弓沉声说道:“是关于我河西大军征战计划的旨意。”
长弓把一份旨意递给李书荣,一边比划着一边说:“姑父,父皇的旨意很明确,让我们第十二镇作为西线主力,向阿拔斯苏丹国发起进攻,从东面牵制他们的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