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条。
“和亲。”陈烈坐回椅子上。
“听说你们国王的大女儿维多利亚公主刚刚成年,模样不错,送去大明,侍奉我大明天子,两国结为姻亲,也是一段佳话。”
霍尔说道“将军阁下,维多利亚公主乃兰开斯特与约克两系血脉所系,是英格兰王室最尊贵的玫瑰。”
“您怎能……怎能将她像一袋羊毛一样打发去遥远的东方?“
“像一袋羊毛?“陈烈挑了挑眉。
“你这话倒是新鲜,你们英格兰以前不也把公主嫁给法兰西王室、嫁给神圣罗马帝国么?”
“怎么,嫁给万邦来朝的大明天子,就低人一等了?“
霍尔被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至少是基督世界内的联姻,信仰相通,风俗相近……“
“相通?“陈烈忍不住笑了。
“十年前你们和法兰西还在打仗呢,那时候怎么不嫌风俗不通了?”
“行了,别说这些虚的,公主送来,两国永结盟好,不送?那就继续打。”
“你自己挑。“
霍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着牙道:“将军阁下,此事干系重大,须得我主亲自定夺……”
“行,那也回去请示。”陈烈倒是大方,挥了挥手。
“反正你们那公主跑不了。”
接下来的条款,一条比一条苛刻。
凡大明商民在英格兰境内者,英格兰须全力保护其生命财产安全;若有明人犯法,英格兰官府无权拘捕审判,一概交由大明使馆依大明律例处置。
英格兰港口对大明船只无条件开放,关税不得超过百分之三;英格兰不得与任何仇视大明的国家结盟……
霍尔一条一条念下去,每念一条,脸色就白一分。
等到十二条全部念完,霍尔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在想,后世史书会怎么记载他这个名字?
理查·霍尔,英格兰的使者,亲手签下了把国家送进深渊的条约。
他会成为卖国贼,成为每一代英格兰人口中唾弃的对象。
可他心里又涌起一股苦涩的悲凉,真正该签这个名字的,是远在伯明翰的那位国王。
他不过是替国王背上的那口黑锅罢了。
霍尔苦笑了一下,站起身,向陈烈深深鞠了一躬。
“将军阁下,我将返回伯明翰,将您的一切条款面呈我主,五日之内,必有回音。”
“愿上帝……“他顿了一下,苦涩地改了改口。
“愿您的神明与我的上帝,都能见证这一切。“
陈烈随意的摆了摆手:“去吧!”
两天后,伯明翰,临时行宫。
亨利三世看着这份《议和大纲》的抄本,脸色铁青。
“第一条——要把我交出去?”
亨利三世的声音陡然拔高:“要我像个被俘的强盗一样,被铁链锁着押到东方去?在他们那个皇帝的殿前跪着求饶?”
“我乃英格兰国王,是上帝亲自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里膏立的君主。”
“霍尔,你告诉他们,绝对不可能。”
霍尔垂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陛下……大明将军的态度极为强硬,臣已竭力周旋,但他说,若陛下不允,他便即刻挥师北上……”
“北上?”亨利三世猛地站起来。
“让他来,我就在伯明翰等着,我以国王之名征召所有英格兰自由民,但凡还有一丝血性的男儿,都该拿起武器,保卫他们的国王。”
温切斯特主教在旁边低声咳嗽了一下:“陛下,伯明翰周围的乡绅们……昨日已有三家派信来,说他们的庄园被溃兵劫掠,护院家丁都散了,恐怕无力……”
“无力?”亨利三世猛地转头瞪着主教。
“我给了他们封地,给了他们爵位,如今换一句‘无力’?”
主教默默低下头去,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陛下,求您宽恕他们的软弱。”
“人都是软弱的,连圣彼得也曾三次不认主……“
玛格丽特王后这时开了口,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几分冷静的锐利:“亨利,主教大人说的是事实。”
“你现在没有军队,没有粮草,连伯明翰的城墙都只有一人多高,拿什么和那些可怕的明军打?“
亨利三世的目光从主教移到王后脸上,又移回桌上的羊皮纸上。
最终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那就谈……继续谈。“
“看看他们能不能……能不能换个条件,告诉他们……什么都可以谈,除了我的王冠和我的头。“
霍尔躬身道:“陛下圣明,臣这便返回伦敦,与大明将军再行商议。”
此后的半个月,霍尔往返于伯明翰与伦敦之间,跑了整整三个来回。
每一次谈判都像在刀尖上跳舞,陈烈寸步不让,霍尔卑辞恳求,偶尔陈烈会让一小步,但立刻又在别处加回两步。
直到第三次协商结束,霍尔带回了一份新的《议和大纲》,与原先相比,最关键的变动只有一条。
“陛下。”霍尔双手捧着那份文件,恭敬地递到亨利三世面前。
“第一条已经修改,明军不再坚持押解陛下本人,但要求……要求由陛下的几位大臣代为顶罪。”
“包括财政大臣萨默塞特伯爵、枢密院书记官格雷爵士、王室总管纽曼子爵,以及另外两位曾在外交场合对东方出言不逊的贵族。”
他报了一串名字,每一个都像是从亨利三世心头剜下一块肉来。那些都是他多年的亲信,是他执政的臂膀。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文件的末尾,那里清楚地写着“国王亨利·兰开斯特可保留王位,继续治理英格兰”。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们……不追究我了?”
霍尔点头:“陛下安然无恙,只需……只需将上述诸位臣公交予明军即可。”
亨利三世把文件重新看了一遍,重重的松了一口气:“立即照允!”
“十二条大纲,全部照允!”
“马上签字,马上!”
玛格丽特王后皱了皱眉,轻声说:“亨利,萨默塞特跟了你二十年……”
亨利三世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那只是一瞬,很快他便挥了挥手:“他……他会在天国的。”
“我会为他做弥撒,抚恤他的家人。”
“为了英格兰的和平,为了千千万万的子民,这是必要的牺牲,上帝会宽恕的。”
武泰二十四年,一月十五日,小雪初停。
霍尔和陈烈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宴会厅里正式签署了《伦敦条约》。
十二条条款,条条卖国,就像一道道枷锁,扣在了英格兰的脖颈上。
与此同时,在伯明翰临时行在的后院里,十六岁的维多利亚公主正坐在一扇窄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玛格丽特王后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她看到女儿的样子,鼻子一酸,把汤碗放在桌上,轻轻坐到女儿身旁,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维多利亚,我的孩子,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王后的语气放得柔和,可声音还是微微颤抖。
维多利亚缓缓转过头,看着母亲,蓝色的眼眸中泛起水雾。
“母亲……你们真的要把我送到那个地方去吗?那个叫'大明'的……远在天边的、异教徒的地方?”
王后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可那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把女儿抱得更紧一些,低声道:“那是一个很大的帝国……听说很富庶,到处都是丝绸和香料,宫殿比威斯敏斯特还要辉煌……”
“可那里没有骑士,没有教堂,没有我熟悉的城堡和森林……”维多利亚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以为,我将来会嫁给一位王子,或者一位勇敢的骑士,我们会住在不远的城堡里,我还能时常回来看您和父王。”
“可现在……现在我要去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她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母亲肩头的布料。
王后也忍不住了,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已略显沧桑的面颊,她用手背去擦,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房门又被推开,亨利三世走了进来。
看到母女俩相拥哭泣的场景,脚步顿了顿,又缓缓走到她们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了维多利亚的手。
哽咽道:“维多利亚……我的孩子。”
“你是英格兰的公主,这是你的责任。”
“你的名字,会刻在英格兰的史书里,不是因为你要去远方,而是因为你的离去,换来了一纸和平,换来了千千万万个英格兰家庭不必再失去他们的儿子和父亲。”
维多利亚抬起泪眼,看着父亲:“可父王……为什么是我?您有那么多的女官,有那么多愿意效忠于您的贵族小姐……”
亨利三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才低声道:“因为那些明军的身边……有很多投靠他们的英格兰奸细,他们或许认识你。”
“若是换了别人被送去,他们一旦认出那不是你,那就是欺瞒,就是羞辱。”
“他们会重新开战,会有更多的人像牲口一样死去。”
“孩子,你明白吗?这是……这是你作为英格兰公主需要承担的责任。”
“责任。“
维多利亚重复了这两个字,过来很久才苦涩道:“我会去的,父王,母后……我会去的,愿圣母保佑我。“
玛格丽特王后掩着嘴,泣不成声。
亨利三世站起身,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二月初九,伯明翰城外的大道上,三辆黑色的马车静静停在路边。
前面一辆载着维多利亚公主,后面两辆载着被推出来顶罪的萨默塞特伯爵、格雷爵士等五位大臣。
他们的手上戴着镣铐,面色灰败,但没有人喊冤。
国王已经私下里对他们许诺,他们的家族将被保全,他们的子嗣会继承爵位和领地。
一位随行的神父站在马车旁,依次为五位罪臣施了最后的祝祷。
萨默塞特伯爵画了十字,低声说:“愿上帝宽恕我,也宽恕我的国王。“
然后他爬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亨利三世站在城门的垛口后面,紧握拳头,脸庞满是屈辱的痛苦。
“这就是弱国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