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长弓的眉头微微皱起,将文书打开,上面竟然是父皇的亲笔字。
“德妃薨逝,朕心哀恸,尔速归大都,不得延误。“
就这么一行字,长弓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不可能,不可能。“长弓紧紧握着拳头,摇头呢喃道。
“上月母妃来信还说身子见好,说要给我纳侧妃,说要等我回去吃羊肉饺子……“
他把文书死死攥进手心:“不可能!“
“王爷!“
张德贵也是满脸悲痛,哭着说道:“您节哀,陛下诏命您回去,咱得赶紧动身——“
“起开!“
长弓一把甩开他,大步走到栏杆前头,脸冲着东北方向,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棱一棱的。
忽然肩膀一塌,手撑着栏杆慢慢蹲下去,缩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
与此同时,波兰。
明军北路军大营。
蒙哥正跟苏无疾围着一张,铺满了地图的桌子争论着进攻路线。
“你看这儿。“蒙哥用木棍戳在多瑙河以西的一片丘陵地带。
“从这边打过去最快,骑兵两天就能摸到维也纳城下,那些白皮绝对想不到咱们会从这条路走,他们肯定把重兵都堆在正面的平原上。“
苏无疾摇了摇头:“王爷想得太简单了。”
“这条路上有三座城堡,虽然不大,但都是石头砌的,咱们的骑兵能绕过它们,可辎重和火炮绕不过去。”
“一旦那几座城堡里的守军截断了咱们的补给线,前锋部队就是一支孤军。”
“我的意思是先拔掉这几座堡垒,把路彻底打通了再推进。“
蒙哥还要反驳,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传令兵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公文,低声道:“王爷,都统,大都急报。”
“陛下有旨,着王爷您即刻返回大都,不得延误。“
蒙哥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木棍接过公文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回大都?现在?”
“贺州之战即将爆发,我们正准备发起对神圣罗马帝国的全面进攻,父皇这时候叫我回去干什么?“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送信的人说……好像是德妃娘娘薨了。“
蒙哥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依旧满是不解。
德妃是长弓的母亲,跟他没什么直接关系,虽然是他父皇的妃子,按规矩他确实应该回去守孝。
可如今正在远征,长弓回去奔丧是天经地义,可他蒙哥就没有必要专门从几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回去了。
他把公文又看了两遍,对苏无疾说:“都统,这边暂时交给你了,我回大都一趟。“
苏无疾点了点头:“王爷放心去吧!这边的部署我盯着,不会出乱子。“
蒙哥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他边走边对身边的亲卫说:“让索菲亚收拾东西,把两个孩子也带上。”
“从基辅那边走海路回大都,比走陆路快得多,咱们得抓紧时间。“
蒙哥带着妻儿离开波兰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德妃薨逝,按理说召长弓回去就够了,为什么连他也要一并叫回去?
难道真的是德妃的后事需要所有皇子都到场?
还是说……父皇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可转念一想,父皇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一直身体硬朗,去年秋天还亲自带着近卫出城围猎了一回,不像是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可万一呢?
万一真是父皇的身体出了状况,那把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皇子全都召回大都,是不是意味着有人想要……
他猛地打住了这个念头,不敢继续往下想。
可政治斗争这种事情,到了他这个位置不可能不想。
大哥金刀是嫡长子,这些年又深得人心;二哥长弓的战功丝毫不比他差;下面还有几个弟弟也不是省油的灯。
如果父皇真的出了什么事,谁能保证权力交接会平平稳稳?
可要是不回去?
那就是忤逆,如果父皇身体没事,皇子拥兵在外,拒不还朝,后果同样严重。
他越想越烦躁,狠狠的甩了甩马鞭,低声说:“打了这么多年仗,到头来最难的还是回去。”
索菲亚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旁边的马车上,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王爷,您怎么了?这一路您都没怎么说话。“
蒙哥轻轻摇头:“没事,想一些军务上的事情。“
索菲亚低下头没有再问。
她怀里的小儿子已经睡着了,大女儿靠在车窗边好奇地望着外面那些飞掠而过的风景。
她其实也很紧张,这一趟回大都意味着要再次见到父皇和母妃。
父皇威严,对她这个金发碧眼的异族儿媳虽说不算苛刻,但也从来没有什么亲近。
母妃唆鲁合贴尼更直接一些,对异族血脉的排斥几乎是写在脸上的。
别说索菲亚这个金发碧眼的日耳曼女人,就是京里那些色目来的使节夫人们进宫,唆鲁合贴尼面上客客气气,转头跟宫女说话就爱说“那些胡人如何如何“。
这风气朝中贵妇圈子里早就传开了,大明的贵女们眼睛长在头顶上,平等的看不起所有非大明血统的人。
所以她在大都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引起母妃不快的场合,能不出现就不出现,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车队在基辅换乘了船只之后,沿着黑海南下,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地中海,然后从横海运河进入了红海。
蒙哥站在船舷边上,望着脚下的这条运河,不得不承认,的确是方便了太多。
“从君士坦丁堡到亚历山大港,正常要走七天,进了横海运河之后,两天就能到红海。”
“然后一路东行,走南洋、东海,到津门府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蒙哥望着这条运河,沉声感慨道。
“老二做了一件大事啊!”
“不亚于一场灭国远征。”
旁边的心腹亲卫附和道:“当初我们西征,从大都出发,走到罗斯花了近半年。”
“那时候走天山南北、过碎叶走廊、再穿越钦察草原,光是补给就拖垮了半个户部。”
“如今船一开,从基辅到津门只要一个月。”
“这就是父皇坚持要挖横海运河的原因。”蒙哥笑道。
“运河一通,西域、波斯、地中海、贺州全连上了,大明的兵力可以随时投送到任何一个方向。”
亲卫点点头:“陛下确实看得远。”
“当初朝中很多人还觉得挖运河太费民力,不如多养几支骑兵,现在看来,船比马快多了。”
蒙哥点头,不再看这运河,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此地是横海境内,他已经得到消息,长弓也早就返回大都了,还有老四、老五,甚至远在临安的老大可能也会前往大都。
这么大的阵仗,父皇要干什么?
“你说父皇这次召我们回去,真的只是为了德妃的丧事吗?”蒙哥闭着眼睛,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对着旁边的亲卫询问。
亲卫愣了一下,小心地说:“王爷,小的不敢妄测圣意。”
“你不敢,我敢。”蒙哥坐直了身子,有些话他不会对苏无疾说,但对自己的心腹便没问题了。
“老大、老二、老四、老五,他们都被召回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亲卫的额头冒了汗:“王爷……”
“意味着父皇可能要立太子了。”蒙哥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复杂。
这些天他想来想去,就只有两种可能。
父皇出事了。
父皇要立太子。
“立太子之前,把所有有兵权的皇子都叫回京城,这是规矩,怕的就是有人拥兵在外闹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老大是嫡长子,大概率会是他成为太子。”
亲卫不敢接话。
蒙哥又说:“我最怕的不是父皇立老大,我怕的是父皇出事,我们远在边疆,却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万一有人借着这次召我们回去,动别的手脚……万一大都那边已经布好了局,我们这些皇子一进京城,兵权交出去,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他站起身,在舱里来回走了两步:“不回去?那不更糟。”
“父皇诏命都下来了,我要是拥兵不归,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有异心?就算我什么都没想,父皇也饶不了我。”
“母妃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是被软禁了,还是真的一切正常?”
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船队进入了大南海,天气变得越来越暖,海面上的商船也越来越密集。
等他们抵达津门港口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
数不清的货船和客船进进出出,栈桥上扛着麻袋的工人们来来往往。
蒙哥走下舷梯的时候,看着这座港口的规模和吞吐量,也是愣了一下。
他来津门府已经是五年前了,那时虽然也算大港,可远没有现在这般繁华。
“这地方变化真大。“他沉声对索菲亚说了一句。
索菲亚也望着那些密集的桅杆和栈桥,轻声道:“比基辅那边的港口大了十倍都不止。“
蒙哥淡淡点头:“这只是津门府一个港口,到了广州泉州宁波,那才叫人山人海。”
“大明海贸一年走的船,比罗斯全国的马都多。“
看到蒙哥上岸,津门知府王崇文早候在栈桥边上,赶紧躬身:“下官津门府知府王崇文,恭迎王爷回朝。”
“王爷一路辛苦,驿馆备了热水饭食,请王爷先歇一夜,明日有火车直通大都。“
蒙哥点了点头随口问:“最近都有哪些皇子回京了?“
王崇文小心答:“回王爷,晋王殿下十五日前到的,靖西王殿下八日前到的,四皇子殿下和五皇子殿下也都已经乘坐铁龙车去了大都,此时估计已经到了。“
蒙哥眼睛微眯,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年长的皇子都已经到齐了。
父皇真的要立太子?
把自己这些在外头有兵有权的儿子们召回来也合情理,防止有人拥兵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