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嘶吼着,一边跑一边胡乱挥舞着刀,却不知该砍向何方。
胡沙虎站在高台上,被炮弹爆炸的碎石掀得一个趔趄,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
他下意识地扑到一块巨石后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发抖。
飞溅的碎石砸在他的甲胄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每一下都像砸在他的心上。
“该死的,该死的。”胡沙虎牙齿打颤,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西京沦陷的画面。
同样的炮火轰鸣,同样的墙倒人亡,同样的绝望惨叫。
那一日,他也是这样仓皇躲避,最后弃城而逃,如今历史竟要重演?
“这根本不是人能抵挡的。”胡沙虎死死闭着眼,心中满是悔恨与恐惧。
不该来野狐岭,不该接手獾儿嘴的防务,明军此刻的炮火比轰炸西京时候还要恐怖.
西京的下场就在眼前,他难道还要再逃一次?
不行,再逃就是死罪。
胡沙虎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身边的传令兵,嘶吼道:“快,立刻去主营向完颜承裕元帅求援。”
“就说明军主力猛攻獾儿嘴,炮火凶猛,防线即将崩溃,请求即刻派兵增援。”
传令兵不敢耽搁,翻身上马,朝着野狐岭主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金军主营,完颜承裕正站在帐外,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炮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獾儿嘴被攻了?
胡沙虎这个蠢货,之前在帐中还敢顶撞自己,如今吃到苦头了吧?这炮声听得他竟有几分莫名的快感。
让你狂,让你弃城而逃。
不多时,胡沙虎的传令兵便气喘吁吁地赶到,翻身跪倒在地:“大帅,求求您快派兵增援獾儿嘴。”
“明军炮火太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完颜承裕慢悠悠地踱到他面前,眼神轻蔑:“慌什么?獾儿嘴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胡沙虎手握五千精锐,难道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
“可是大帅,明军的火炮实在太可怕了。”传令兵更着急了。
“通道已经被炸塌了一半,弟兄们死伤惨重,再没有援兵,獾儿嘴就真的丢了。”
“本帅知道了。”
完颜承裕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回去告诉胡沙虎,援兵已经在路上了,让他务必死守不退。”
“只要他能守住獾儿嘴,就是大功一件,本帅定会向陛下为他请赏。”
他顿了顿,又故作高深地补充道:“况且,本帅断定,明军的真正目标绝不是獾儿嘴。”
“他们这是故技重施,想把我军主力引诱到獾儿嘴,然后集中兵力从其他地方突破。”
“独吉思忠就是这么上当丢了乌沙堡,本帅可不会重蹈覆辙。”
传令兵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再次拜别,急匆匆赶回獾儿嘴复命。
看着传令兵远去的背影,完颜承裕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转身回到帐内,对着心腹将领们抱怨起来:“明军的火炮这么厉害,我们大金为什么就没有?”
“枢密院的那些细作真是废物,这么多年了,连神威大炮的秘密都没偷来。”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案几上:“仆散石烈管理的枢密院,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难道要等到我大金亡了国,才能造出自己的火炮吗?”
起初他还以为明军火炮的威力是吹出来的,可直到此次亲眼见到,才知道那传言半点不假。
如同雷鸣天崩,一炮下去便是一面墙轰然倒塌,这样的杀伤力,实在太可怕了。
没有火炮的金军,面对全副武装的明军,压力简直大到难以想象。
“我们大金,必须要有火炮。”完颜承裕语气坚定,眼中满是渴望。
就在这时,身边一名将领犹豫着开口:“大帅,属下倒是听过一个消息,宋国疑似已经造出了火炮,只是威力或许远没有明军的神威大炮这般恐怖。”
“哦?”
完颜承裕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忙追问:“属实?你从哪里听来的?”
“属下也不敢保证百分百属实。”那将领连忙解释。
“是从宋国的一名降官口中得知的,他说宋国的工匠受到明军火炮的启发,仿制出了宋国自己的火炮。”
“但威力很小,射程也就比弓弩远一点,杀伤力更是不值一提,根本做不到一炮轰塌城墙。”
听到这话,完颜承裕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激动得双眼发亮:“有就好,有就好。”
“哪怕威力小,也是火炮,只要能弄到技术,我们大金的工匠一定能改进。”
他当即踱步到案前,拿起纸笔:“本帅现在就写信给越王,无论如何,也要把宋国的火炮技术弄到手。”
大明对火炮的技术封锁严密,金国人无从下手。
但宋国早就被金国渗透成筛子了,有很多媚金、媚明之人,朝堂上不少高官都和金国有联系。
想要拿到技术,机会很大。
心腹们纷纷附和,帐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只是完颜承裕心中清楚,宋国的火炮技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关键的还是死守野狐岭,先打退明军的进攻。
“只要守住野狐岭,等到我们大金也有了火炮,到时候定要让明军血债血偿。”完颜承裕握紧拳头,眼神中满是不甘与决绝。
而此刻的獾儿嘴,炮火依旧在持续轰鸣,明军的白甲阵列如同移动的雪山,在炮火掩护下缓缓推进。
胡沙虎望着迟迟未到的援兵,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深。
“呜呜呜呜~”
明军的号角声穿透炮火的轰鸣,如同惊雷滚过獾儿嘴的山谷。
卫轩的银白甲胄在烟尘中若隐若现,距离那道残破的防线已不足一里。
他手下的两个万户距离防线甚至不足一百丈,下面的千户、百户等人,更是身在第一线。
亲自带队冲锋。
总之就是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投入全部兵力,当号角响起,所有人都要向前冲。
此刻,卫轩手中骑兵刀直指天际,冷厉的声音裹挟着寒风传遍全军:“后退者,杀无赦,全军冲锋。”
令下如山,明军阵列瞬间沸腾。
原本列于阵前的骑兵纷纷翻身下马,将马缰掷于一旁,抽出腰间长刀或挺起长枪,与步兵融为一体。
如同奔腾的白色洪流,顺着炮火炸开的缺口猛冲而去。
“杀啊——!”
“攻破獾儿嘴,活捉胡沙虎。”
震天的呐喊声震得山谷回荡,山坡之上,密密麻麻的白甲士兵铺满了视野,他们踩着同伴的脚印,顶着呼啸的寒风,争先恐后地向着獾儿嘴的隘口扑来。
“为了大明,冲啊!”
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嘶吼着,单手握着长刀,依旧跑得飞快,脸上的血污挡不住眼中的狂热。
“陛下万岁!”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士兵们的呐喊此起彼伏,有的声嘶力竭,有的带着少年人的激昂,却都透着同一种决绝。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信念,宛如下山的猛虎,又如决堤的江水,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别让金狗跑了!”
“替死去的弟兄报仇!”
前排的士兵已经能看清金军惊恐的脸,呐喊声愈发急促,手中的兵器挥舞得虎虎生风。
有人中箭倒地,临死前还在嘶吼:“杀!!!”
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血迹,呐喊声更烈,脚步丝毫不停。
这是一场用血肉铺就的冲锋,每一步都伴着牺牲,却也每一步都向着胜利逼近。
金军士兵趴在残破的拒马后,瞪大双眼,看着那片“移动的雪山”压向自己。
瞳孔中写满了呆滞与恐惧,头皮阵阵发麻。
火炮仍在轰鸣,神臂弩的箭矢如同暴雨般掠过山谷,穿透金兵的甲胄,留下一个个血洞。
滚石从悬崖上滚落,砸中明军士兵的肩头,骨裂声与闷哼声交织,却没人停下脚步。
箭矢穿透胸膛,鲜血染红了白色甲胄,倒下的士兵身后,立刻有更多人踩着血迹继续冲锋。
“这哪里是佯攻,完颜承裕那个废物,害惨我了。”胡沙虎在高台上暴跳如雷,声音因惊惶而变调。
他之前还心存侥幸,以为明军只是试探,可眼前这架势,分明是要倾尽全力拿下獾儿嘴。
他一边狠狠跺脚,一边嘶吼着下令:“快,再派十人去求援。”
“告诉完颜承裕,明军主力全在这儿,再不来救,獾儿嘴就没了。”
说罢,他拔出佩刀,对着身边的亲兵吼道:“组织反击,弓箭手压上,滚石、擂木全都推下去,就算是死,也要拖这群明军垫背。”
乱军之中,韩千乘的身影格外醒目。
他身着百户甲胄,胸前满是鲜血,手中长刀劈砍得寒光闪烁。
谁也想不到,这位在第一线带队冲锋的普通百户,竟是大明户部尚书韩玖远的嫡子、大学士韩玖光的侄儿,更是贤妃韩莹儿的亲弟弟。
一个身份贵重、皇亲国戚的显赫人物。
可韩家偏有致命短板:出身西辽文臣家族,归顺大明后虽身居高位,却在北疆军中毫无根基。
大明以武立国,战功便是最好的名片,韩玖远兄弟深知,唯有让家族男儿在战场上挣得荣耀,才能保住家族昌盛。
于是将所有子嗣尽数送入军中,韩千乘便是其中之一。
他至今记得姐姐韩莹儿那次哭着回来的模样。
当年他有机会提拔副千户,竞争对手却是个战功赫赫、荣耀在身的乃蛮人。
姐姐心疼他在军中受苦,私下里恳求陛下网开一面,让他升为副千户。
却换来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乃蛮勇士为大明血战沙场,流的血比你们韩家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们早已是大明的骨血,岂容你以种族偏见玷污?”
“韩家高居庙堂,却无一人为大明捐躯,凭什么要朕寒了勇士的心?”
那番话如利刃,刺醒了整个韩家。
韩玖光兄弟召集所有子嗣,立下族规:“要以陛下的话为戒,记住了,记死了,韩家的男儿,要在战场上以死报国。”
此刻,韩千乘正迎着金军的箭矢冲锋。
一支羽箭穿透他的左臂,鲜血顺着甲胄滴落,他浑然不觉,反手一刀劈断迎面而来的长矛,将那名金兵的头颅砍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