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百姓们脸上的恐惧淡了些,心里却依旧提心吊胆。
乱世之中,兵戈无眼,谁知道这些明军会不会转瞬就变了脸色?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沉默不语,没人敢轻易搭话。
刘满仓早已料到这般情形,也不急躁,话锋一转:“本将问你们,你们这个村子里的地,都是谁家的?”
“谁又是村里的里正?谁能带我们去找他们,本将重重有赏。”
赏钱的诱惑,终究抵不过心中的恐惧,百姓们依旧鸦雀无声,没人愿意出头。
刘满仓脸色一冷,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扫过人群,沉声喝道:“怎么?难道里正和田主就在你们这些人里面?”
“非要让本将动刑审问,一个个揪出来不成?”
冰冷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百姓们吓得纷纷低下头,身子又抖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是先前扛着锄头、盼着大金覆灭的那名汉子。
他身材壮实,眼神里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悍气,沉声道:“我带你们去。”
刘满仓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仅仅扫了一眼,便淡淡开口:“以前当过士卒?”
汉子浑身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对上刘满仓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知道瞒不住。
况且,如今朝廷已经没了,是大明坐天下。
自己以前的那些事,恐怕也不叫事了。
于是,他咬了咬牙,如实说道:“俺以前在山东当过士卒,可那当官的不是东西,天天欺负俺们,克扣军饷不说,还故意让俺们去送死,害死了俺兄弟。”
“俺一怒之下,趁夜砍了他的脑袋,逃到这儿隐姓埋名,改叫张大力。”
刘满仓闻言,没有丝毫惊讶,只是轻轻点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许:“杀得好。”
“这般欺压士卒的狗官,死不足惜。”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的士兵吩咐道:“给张兄弟牵一匹马过来。”
随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带路吧。”
张大力回过神,带着明军骑兵向着村子里面赶去。
而其他的百姓则是在几名明军的押送下,跟在后面走着。
回到杨集村,留守的百姓们早已听到了动静,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街头巷尾空无一人,只剩下明军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张大力带着刘满仓一行人,来到村子中央一处最大的宅院前。
这宅院青砖黛瓦,院墙高耸,门口还摆着两尊石狮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大人。”
张大力指着宅院说道:“俺们杨集村的地,全是这杨家的。”
“杨家在通州府衙有关系,平日里横行霸道,村里的里正也是杨家的人,叫杨富贵。”
刘满仓微微点头,沉声道:“冲进去。”
明军士兵们立刻上前,一脚踹开院门,鱼贯而入。
院子里的杨家人早已发现明军进村,吓得魂飞魄散,几个家丁拿着棍棒想要抵挡,却哪里是明军的对手?
一个照面就被明军士兵砍杀,不过片刻功夫,杨家人尽数被抓了出来,推搡着跪在院子门口,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张大力,去把全村百姓都喊出来,就说明军有要事宣布,绝不伤害他们。”刘满仓吩咐道。
张大力应声而去,挨家挨户敲门呼喊,百姓们虽依旧恐惧,却也不敢违抗,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到杨家宅院前。
不多时,村里一百多户人家,便有一半人被聚集了起来。
刘满仓走上台阶,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高声说道:“诸位乡亲听着,金国已经灭了。”
“从今日起,这天下是咱们大明的天下。”
“大明朝廷,是为咱们穷苦老百姓做主的,绝不会让你们再受豪强欺压。”
他顿了顿,高声宣讲起大明的安民政策,随后话锋一转,指着跪在地上的杨家人,沉声道。
“这杨家仗着有官府靠山,鱼肉乡里,兼并土地,欺压百姓,今日,本将便替大家除了这一害。”
话音落下,百姓们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刘满仓继续高声宣布:“本将奉陛下旨意,杨集村的所有土地,从此刻起,不再是杨家的私产,而是大明的公产,不许私人买卖。”
“你们这些佃户,依旧可以耕种原来的土地,只是不用再给杨家交租子,改交给大明官府。”
“租税只收四成,其中两成是租,两成是税,再也没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苛捐杂税。”
这话如同惊雷,在百姓们耳边炸开。
此前,他们给杨家交的租子就高达五成,再加上金国朝廷的两成税,还有各种杂费,每年辛苦劳作的收成,几乎所剩无几。
如今大明只收四成租税,比以前少了一大半。
百姓们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了狂喜,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大半,看向刘满仓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期盼与感激。
原来,明军真的是为老百姓做主的。
“另外。”
刘满仓再次开口,目光落在张大力身上:“本将任命张大力为杨集村保长,负责村里的户籍、税收、征兵等事宜,直接向本将汇报。”
张大力愣了愣,随即上前一步:“谢大人提拔。”
周围的百姓们见状,无不羡慕嫉妒,纷纷低下头暗自后悔。
刚才怎么就没敢站出来带路?
若是自己出头,这保长之位,就是自己的了。
刘满仓又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对张大力沉声道:“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干,有我大明给你撑腰。”
“村里不管出什么事,不管是谁敢不听话,尽管报给本将,本将立马带兵过来,替你做主。”
这番话,既是给张大力撑腰,也是在震慑村里的不安分之人。
张大力心中一喜,重重颔首:“末将明白。”
随后,刘满仓按照大明“十户一甲”的规矩,下令再挑选十几个甲长,负责协助保长管理全村百姓。
这一次,百姓们踊跃报名,个个争先恐后,谁都想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
刘满仓看着踊跃报名的百姓,缓缓说道:“要当甲长,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参与惩治杨家。”
“把杨家往日欺压百姓的恶行一一清点,日后还要随时向官府汇报惩治成果。”
百姓们纷纷应声:“俺们愿意。”
杨家平日里作恶多端,欺压乡邻,百姓们早就恨之入骨,如今能亲手惩治杨家,再加上能当甲长,自然个个踊跃。
刘满仓此次带兵前来,不止是清剿地方豪强,更是为自己日后任职铺路。
他作为第一镇都尉,此次东征立下战功,已然内定转业,即将出任中都路通州府潞县县令。
大明如今有两套行政体系:北疆漠北等人烟稀少之地,依旧沿用万户、千户的牧屯兵编制,便于管理。
而中原人口密集,牧屯兵编制不再适用,便恢复了传统的府县制。
将金国原本的“路”,改为州或省。
例如原本的中都路,便更名为河北省,西京路更名为山西省……
这样一改,已经有了明清时代各省行政雏形。
之下的府、县、乡、村依旧沿用旧制。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乡,明军虽占据中原,却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改变这一现状。
转业的明军将领数量太少,根本无法填充到每一个乡村。
因此,大明朝廷定下规矩,先搭建起省、府、县三级行政框架。
再从基层挑选合适的人选,任命为甲长、保长,负责管理乡村事务,暂时维持地方秩序。
张大力就这样“水灵灵”地成了杨集村的保长,站在刘满仓身旁,接受着百姓们羡慕的目光。
而那些刚才犹豫不前的百姓,此刻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只能暗自懊恼自己错失了机会。
喧闹间,刘满仓忽然开口:“张大力,通州地界上,有没有哪个地方,曾经叫李庄?”
张大力闻言,立马收了脸上的喜色,仔细思忖片刻,掰着手指头说道:“回大人。”
“通州叫李庄的地方有好几个,张庄北边有一个、王家庄西边一个、柳林东边……”
听着这几个名字,刘满仓却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不是这几处现存的李庄,本将要找的是曾经叫李庄、如今或许已经改名换姓的地方。”
张大力脸上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挠了挠头连连摇头:“这……这俺就不知道了。”
“俺在通州待了五六年,只晓得眼下这几个李庄,从没听说过有改名的。”
他生怕误了刘满仓的事,连忙补充道:“大人您别急,俺这就去问村里的人,挨家挨户问,总能问到点眉目。”
说罢,张大力转身就往人群里钻,挨个儿拉住村民询问,可问来问去,无论是种地的老农,还是守村的老人,都纷纷摇头。
张大力垂头丧气地回到刘满仓身边,躬身道:“大人,俺问遍了村里的人,都不知道曾经有改名的李庄。”
刘满仓闻言,微微失望。
不久前,陛下亲自下旨,令第一镇全权负责通州地区的光复事宜。
除此之外,还私下给各军将领下达了一个秘密任务:寻找通州境内一个曾经名叫“李庄”的地方。
关于这个命令,刘满仓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军中早有传闻,陛下的先祖并非西域本地人,而是八十年前从中都一带迁移过去的,后来在西域扎根立足。
如今陛下特意要找一个叫“李庄”的地方,又恰好是中都附近的通州,这未免太过巧合。
陛下这是在寻根啊。
可天下姓李的人不计其数,叫“李庄”的村落更是多如牛毛。
仅通州境内,眼下叫李庄的就有五个,他们早已逐一排查过,这五个李庄的始建年代、宗族谱系都对不上,显然不是陛下要找的地方。
既然现存的李庄都不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个李庄早就改了名字。
毕竟,从陛下先祖迁移西域到如今,已然过去了近八十年,一个小村落改名换姓,再寻常不过。
可这李庄当年许是太过平凡,改名的事在县志上压根没有记载,查遍现有典籍,也没找到半点痕迹。
正因如此,李骁才特意借着清查地方的机会,四处询问有没有人知道曾经叫李庄的地方。
“再找找,别漏了人。”刘满仓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懈怠。
张大力不敢怠慢,正要再去询问,人群中忽然有个老妇开口道:“大人,俺们村西头有个陈老太,今年都八十多了。”
“打小就在这通州地界上过日子,见多识广,说不定她知道。”
刘满仓眼中一亮,连忙道:“快,带我们去见她。”
一行人跟着那老妇,很快来到村西头一处偏僻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