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不敢多做停留,当即带着骨干们悄然撤离济南城郊,快马赶回长清县的红袄军大营。
可他们刚入营寨,还没来得及召集首领们商议后续对策,一名斥候便浑身是汗、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
“首领,不好了,济南城方向来了一支明军骑兵,足有一千多人,正朝着咱们大营杀过来了。”
帐内众人脸色骤然大变,此前在济南城外看到的明军威势还历历在目,如今听闻明军杀来,人人心头都揪紧了。
杨安国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坏了,明军这是把咱们当成敌人了?他们什么时候发现咱们在长清县的?”
“未必是发现了咱们。”杨妙真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眉头紧蹙分析道。
“长清本就是济南府要地,明军拿下济南后,定然要顺势收复周边州县,说不定是恰巧来取长清,咱们撞在了刀口上。”
“不管是哪种,先撤。”
杨安国当机立断:“明军战力强悍,咱们此刻绝不能与其硬拼。”
但他带来的这一万红袄军精锐,虽个个能征惯战,却多是步兵,骑兵不足百人,行军速度远不及明军铁骑。
很快便被明军追上。
带队的是大明第六镇千户哲别,他见红袄军中旗帜杂乱、人影攒动,只当是盘踞此地的乱兵叛军。
虽见对方人数远超自己,却半点不惧,勒马立于阵前,厉声下令:“全军听令,荡平贼军。”
一千明军铁骑列成楔形冲锋阵,铁蹄踏地、甲胄铿锵,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径直朝着红袄军猛冲而去。
红袄军虽有一万之众,是明军的十倍。
可明军铁骑的冲击力太过惊人,马蹄所过之处,红袄军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道口子,刀光闪烁间,红袄军将士接连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红袄军的阵型便被明军冲得七零八落,将士们死伤惨重,士气濒临崩溃。
杨安国立于阵中,睚眦欲裂,看着麾下弟兄一个个倒下,心头的侥幸与算计彻底烟消云散。
“快,竖旗,把锦衣卫给的日月旗竖起来。”杨安国嘶吼着。
那面画着日月图案的旗帜,是此前与他们联络的锦衣卫百户杨瑞特意交付的信物,叮嘱他们若遭遇明军,可竖旗表明身份,避免误会。
亲兵们不敢耽搁,连忙扛着旗帜飞奔至阵前,奋力将其竖起。
哲别正挥刀斩杀一名红袄军小首领,见阵前突然竖起日月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当即抬手大喝:“停止追杀。”
而此刻的红袄军,早已尸横遍野,一万精锐已损失近两千,剩下的将士们个个带伤、神色惶恐,再晚一刻,便要彻底崩溃覆灭。
杨安国拄着长刀,踉跄着走到阵前,看着眼前严阵以待的明军铁骑,又看了看地上弟兄们的尸体,眼底满是屈辱与凝重。
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厮杀,彻底打碎了他对山东半独立的幻想,也让他真切感受到,归顺大明,或许是红袄军唯一的生路。
第四百五十三章 废帝
长清县的硝烟尚未散尽,地上的血迹顺着田埂蜿蜒。
红袄军的溃兵如同惊弓之鸟,四散逃入周边山林,一万精锐到头来只剩三四千人,被哲别的一千铁骑死死围困在城郊的小山上。
明军铁骑环伺山脚,甲胄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只需哲别一声令下,便能冲上山去将这群残兵彻底剿灭。
山脚下,一直负责与红袄军联络的锦衣卫百户杨瑞,正对着哲别赔笑。
按军中潜规则,同品级的锦衣卫地位本就高于各镇将领。
杨瑞这百户,论权势地位本应与哲别这千户相差无几。
可此次之事,红袄军仓促逃窜在先,明军进攻在后,终究是红袄军不占理。
更重要的是,杨瑞早已得到了消息。
哲别虽是漠北蒙古部降将,却在覆灭金国的战事中立下不少战功,深得陛下器重。
传闻陛下有意在新组建的第九、十镇中,提拔他为万户。
这般前程无量的人物,杨瑞也不愿轻易得罪,只得放低姿态,全程陪着好话。
哲别勒着马缰,粗粝的脸上满是不耐,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爽朗与直白说道。
“杨百户,这群乌合之众竟是你们锦衣卫联络的义军?”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埋怨:“你早说啊!若是提前知会一声,俺何必让手下儿郎费这番力气?”
“他们见了俺大明铁骑就跑,俺还以为是金军余孽呢?自然要狠狠打。”
说着,他还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俺倒要说说你们锦衣卫,找的这叫什么义军?也太不经打了。”
“俺手下的小子们连三成力气都没使出来,这群人就溃不成军了,弱得像没断奶的羔子。”
“就这能耐,也配和咱们大明军队并肩做事?”
杨瑞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闻言连连点头应承。
语气谦卑却不失分寸:“哲别千户说得是,是属下疏忽了,没能提前传信,才闹了这场误会,让千户和弟兄们白忙活一场。”
他顿了顿,又缓缓说道,“这红袄军确实算不上精锐,可他们盘踞山东多年,位置关键。”
“先前也着实牵制了不少金军兵力,为咱们大军覆灭金国帮了些小忙,也算有几分用处。”
但红袄军其实还有更大的用处,他们所到之处烧杀劫掠,将偌大的山东霍霍成了一片白地。
山东的豪强士族多半被他们攻破宅邸、大肆劫掠,就连孔氏宗族都未能幸免,如今整个山东疮痍满目,只剩少数大士族残存。
这般乱象,反倒省去了明军接收时的诸多阻碍,省去了安抚地方豪强的麻烦,直接接收这些无主之地便好了。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对哲别说出口。
好说歹说,总算安抚住了哲别,杨瑞又叮嘱他暂且按兵不动,随后便带着两名亲兵,沿着崎岖的山路登上了小山。
山上的红袄军将士个个带伤,神色惶恐,方才明军铁骑的强悍战力,至今仍让他们心有余悸。
杨安国、杨妙真兄妹立于山巅,望着山脚下的明军阵型,脸色凝重如铁,还沉浸在那份震撼之中。
见杨瑞到来,杨安国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上前拱手:“杨百户。”
杨瑞目光扫过众人狼狈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责备。
“杨首领,杨姑娘,本官倒是好奇,先前交付你们的日月旗,为何不第一时间出示?”
“非要等打了一场,损兵折将、走投无路了才竖起来?”
杨安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
杨妙真无奈说道:“是我等疏忽,一时慌乱失了分寸。”
“疏忽?”
杨瑞轻嗤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怕是不止疏忽吧?”
肯定是这些混蛋,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念头,觉得金国倒了,便能在山东自立门户,割据一方了?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大明与红袄军本就只是合作关系,目标一致便并肩抗金,如今金国覆灭,合作的根基已失。
红袄军这些年势力渐强,手握重兵,面对山东这一片无主之地,怎能拒绝称王称霸、割据一方的诱惑?
可理解归理解,现实却容不得他们这般妄想。
这一战,便是最直接的警示,红袄军根本没有割据山东的能力。
别说大明铁骑的战力远非红袄军所能抗衡,甚至不需要大动干戈,锦衣卫只需要扶持几个其他叛军首领,让他们在山东自相残杀,直至耗尽所有力气。
红袄军自当不战自破。
“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处置我等?”杨安国声音沙哑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绝望与希冀。
杨瑞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喙:“陛下有旨,命你兄妹二人即刻动身,前往中都面见陛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麾下的红袄军,不出意外,会被打散整编,归入明军地方部队,驻守大明各地。”
杨安国心头一沉,瞬间便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自己兄妹此去中都,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多半会被朝廷软禁,甚至赐死,以绝后患。
可他没有选择,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拒绝,山上这千余名残兵,乃至分散在山东各地的十几万红袄军,都将必死无疑。
他与杨妙真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妹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杨安国深吸一口气,对着杨瑞重重一拱手:“我兄妹二人,遵旨。”
“只求朝廷能信守承诺,给麾下弟兄们一条活路。”
杨瑞点了点头:“放心,陛下一言九鼎,只要你们安分听话,红袄军的弟兄们,自然能有条安稳出路。”
“本官这就安排人手,护送你们前往中都。”
不久后,杨安国兄妹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踏上北上中都的路途。
与此同时,另外两支队伍也正朝着中都方向行进,一支是南金使团。
礼部尚书张文渊、枢密院副使术虎高琪,带着数十名随从,簇拥着温国公主完颜娜,在明军小队的护送下,缓缓穿行过河北大地。
完颜娜端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窗外的景象,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她本是金国宗室远亲,家族已经开始败落,自幼在市井与宗族夹缝中长大。
知书达理却不娇柔,看透了民间疾苦,更懂百姓谋生的不易。
几日前,朝廷使者突然登门,一道旨意将她册封为温国公主,命她前往大明和亲。
那一刻,她只觉命运被牢牢攥在他人手中。
她不愿做和亲的筹码,更不愿嫁给大明皇帝,入那深不可测的宫闱,若有选择,她宁愿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伴一生。
可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宗室的存亡、残余势力的存续,都压在了她这具柔弱的身躯上。
那日,张文渊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公主,此番和亲,非为一人荣辱,为的是大金残余百姓免受兵戈之苦,为的是社稷能留一丝火种。”
完颜娜懂,却难掩心底的悲凉。
沿途所见,更让她心绪难平:明军铁骑奔腾而过,甲胄鲜明、气势凶悍。
所到之处,豪强地主的土地被逐一收缴,那些负隅顽抗、妄图固守田产的豪强,皆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被分给土地的百姓,脸上却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奔走相告,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金国亡了,可百姓们……竟没有半分伤心。”完颜娜在心底低语,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她明白,百姓所求从不是哪个王朝更迭,只是一方安稳田地、一口饱饭。
曾经的大金朝廷只顾享乐、压榨百姓,如今覆灭,于这些底层百姓而言,或许反倒是解脱。
马车颠簸前行,她收起心绪,苦笑一声,只求此番和亲,真能如张文渊所说,换得一方安宁。
与完颜娜的悲悯不同,另一辆马车上的张文渊,望着窗外的景象,胸腔里早已被怒火填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简直是倒行逆施,大明这是要毁了天下根基。”
张文渊出身南阳士族,家族世代为官,坐拥万顷良田,根基深厚。
他本只是开封府的一名官员,南金残余朝廷为了拉拢士族势力、稳固局面,才破格将他提拔为礼部尚书。
在他眼中,土地是祖祖辈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基业,是士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大明说收缴就收缴,还对负隅顽抗的豪强赶尽杀绝,这无疑是在刨士族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