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茸五百斤,还有熊掌、鹿鞭这些稀罕药材,有多少给老子凑多少。”
亲兵听得直瞪眼——这些可都是掏箱底的家当,他们的存货也不多。
“元帅,这礼是不是……太狠了?”有人忍不住哆嗦着问。
“狠?”
耶律留哥冷笑一声:“为换个辽王的名头,换得大明的庇护,把家当全押上都值。”
他眼珠一转,又补了句:“再减半照备一份厚礼,送去龙城,孝敬大明皇后。”
“大明皇后身上,也淌着契丹人的血。”
“都是同族血脉,她要在皇帝老儿枕头边帮咱说几句好话,这事儿就更有谱了。”
帐里顿时响起一片粗声粗气的叫好:“元帅高见。”
“这下两头都打点到了。”
就在这帮人闹哄哄算计的当口,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猛地撞进大帐。
“报——!”
斥候跳下马,急匆匆跑进了大帐:“元帅,出大事了。”
耶律留哥心头一咯噔:“慌个屁,把舌头捋直了说。”
“蒲鲜万奴那老贼……发、发兵四十万,冲着咱们杀过来了。”
“啥?”
整个大帐像被砸了马蜂窝,瞬间炸开。
“四十万?”
“他娘的他哪来这么多人?”
“扯他娘的臊。”
“思戈勒!”
耶律留哥霍地站起来,神色无比的凝重问道:“真他妈是四十万大军?”
“千真万确。”
斥候牙齿都在打颤:“那老狗在辽东各城强拉壮丁,号称四十万。”
“旗子多得遮天,鼓声震地响,已经朝咱们咸平府压过来了。”
“四十万……”耶律留哥嗤笑一声。
他头一个念头就是不信,这穷山恶水的辽东,凑四十万活人都难,哪来四十万兵?
“吓唬人的把戏。”耶的啐了一口。
“想先唬破咱们的胆。”
耶律厮不也跟着嚷:“没错,女真狗就爱吹牛皮,四十万?我看能有个十万顶天了。”
“十万……”耶律留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就算十万,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辽东到底是女真人的老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咱们也有十几万弟兄。”
耶律厮不把胸口捶得砰砰响:“怕他个鸟,真刀真枪干起来,还不定谁弄死谁。”
“没错,跟他们干。”
不少将领跟着嗷嗷叫,帐里又腾起一股狠劲。
耶律留哥心里却亮堂得很,他手下这“十几万弟兄”,成分杂得像一锅乱炖。
契丹人、汉人、渤海人、投降的杂胡全搅和在一起。
手里家伙更是寒酸,破刀烂枪,甲没几副好甲,弓都是软脚货。
虽说大明之前给过点支援,可都是些边角料。
弓箭、甲胄、神臂弩、火炮这种真家伙,人家根本不会给。
反观蒲鲜万奴的兵,那是金国最后的本钱,装备精良,都是见过血的老油条。
真要拉开阵势硬拼,自己这帮乌合之众,怕是讨不着好。
就算赢了,也得折掉大半老家底。
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点局面,可不能就这样砸进去。
“不能蛮干。”耶律留哥心里定了主意。
他需要时间周旋,更需要大明的援手。
“传老子的令,马上向大明求援。”
他喉咙里滚出斩钉截铁的话:“求大明皇帝速发援兵,跟咱们南北夹击,灭了蒲鲜万奴这祸害。”
顿了一顿,又重重补上一句:“在信里给老子写清楚,我耶律留哥,愿替大明永镇辽东,这辈子当大明的臣子。”
帐中霎时死寂。
永世称臣。
这四个字像是彻底断了自立为王的路,只求在大明手底下讨口安稳饭吃。
可耶律留哥心里门儿清——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活命,借大明的刀剁了蒲鲜万奴那老狗,再缓过气来攒本钱。
名分这玩意儿,早晚都能弄到手。
当年老子不也在金狗面前赌咒发誓,说永生永世不背叛么?如今怎样?照样杀得女真兵马人仰马翻,干得他们婆娘哭天喊地。
所以说,这世道的承诺啊,全他娘是狗屁。
手里有刀有粮有弟兄,才是硬道理。
等老子缓过这口气,攒足了实力,等中原哪天又乱起来,等大明也有求着咱的时候。
到时候,怕是那大明的皇帝得捧着王印求老子收下呢。
他想到这儿,嘴角扯出个狠笑。
什么誓约什么臣服,都他妈是过眼云烟。
他耶律留哥的路子从来就一条:好话随便说,刀子暗中磨。
先把眼前的坎儿迈过去,往后的账,往后慢慢算。
……
另一边,蒲鲜万奴坐在临时搭起的牛皮大帐里,指尖捏着块冷硬的麦饼,嚼得腮帮子发酸,心里头更是堵得慌。
大金完球了。
中都那疙瘩都被明军掀了窝,虽说完颜珣那小子在开封又支棱起个摊子,可那纯属苟延残喘,屁用不顶。
如今辽东跟南边彻底断了联系,开封那边就算想发救兵,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纯属瞎耽误工夫。
眼瞅着南边、西边都被大明的人马围得严严实实,辽东这地界儿跟个死胡同似的,看似绝境一条。
可蒲鲜万奴偏不认栽;“老子还没输,手里攥着辽东这块地,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拿着整个辽东当筹码,跟大明谈。
可以归顺大明,但得保着辽东的独立性,做个听调不听宣的臣属国。
更何况,从中都传来的消息让他暗自兴奋。
明军占了北方,不忙着趁热打铁一统地界,反倒瞎折腾什么土地改革。
把士族豪强的地都抄了归朝廷,再租给老百姓种。
在蒲鲜万奴看来,这纯属脱裤子放屁,自掘坟墓。
士族豪强那是根基,得罪了他们,大明迟早得乱。
“好得很。”
蒲鲜万奴啐了口麦麸,心里乐开了花:“你们忙着内斗折腾,正好给老子腾时间。”
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把耶律留哥那伙契丹反贼给收拾了,一统辽东。
没有了内忧,才有资本跟大明坐下来谈条件。
这次他拢了三万精锐,又拉了五万民夫辅兵,号称四十万大军。
“大帅。”
行军路上,临时营地之中,一员满脸络腮胡的将领说道:“如今大金已是风中残烛,完颜珣那废物撑不了多久,咱们犯不着再给他当牛做马。”
另一个矮壮将领跟着拍桌子:“就是,辽东这地界,现在就属大帅您威望最高,手里又有精锐。”
“不如干脆自立为王,扯起大旗自己干,总比跟着那快凉透的完颜珣,最后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强。”
“没错,耶律留哥那契丹野种都敢惦记着复辽,您乃女真豪杰,凭啥不能在辽东建国称帝?”
“等咱们灭了耶律留哥,手握整个辽东,大明就算想来惹事,也得掂量掂量。”
“到时候要么跟大明分庭抗礼,要么谈个好价钱,日子不比现在强百倍?”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满帐都是劝他自立的话。
蒲鲜万奴搂着女人,脸上没露半分喜色:“放屁,你们懂个屁。”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将领都愣了,挠着头不敢吭声。
蒲鲜万奴瞪着他们,语气生硬:“我蒲鲜万奴乃是大金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虽说如今大金遭难,但也轮不到咱们扯旗自立。”
“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是忘恩负义的乱臣贼子?耶律留哥那伙反贼还没灭,你们就瞎琢磨这些,是想乱了军心吗?”
他说得义正词严,可心里头却跟抹了蜜似的。
妈的,这话说到老子心坎里了。
自立为王,谁不想?
可眼下不是时候,耶律留哥还在跟前蹦跶,大明又虎视眈眈,这会儿自立,纯属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那络腮胡将领还不死心,嘟囔道:“大帅,可大金都这样了……”
“少废话。”
蒲鲜万奴打断他,语气松了些,却依旧强硬:“眼下头等大事,是把耶律留哥那伙契丹狗给剿了。”
“先一统辽东,把地盘攥在手里,往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几个将领都是老江湖,瞬间品出了味,纷纷抱拳:“大帅说得是,先灭契丹反贼,再谋后事。”
这边蒲鲜万奴稳扎稳打,三万女真精锐在前开路,五万民夫辅兵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