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来的钱租奴隶?”胖商人泼冷水。
山羊胡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怕什么?前五年免租免税,后五年减半,十年之内都不用交多少税。”
“我在那片地上种粮食、养牛羊,十年还攒不出一点家底?”
胖商人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年轻人已经不耐烦了:“你们两个争什么争?我明天就去官府登记。”
“五百亩啊,就算种不出粮食,光是在那片地上站着,我也觉得值。”
茶楼角落里,一个独臂的老兵默默地喝着茶,听着几个商人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几个商人面前。
“几位。”老兵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你们要去西北,老汉我很支持,但有一句话,你们得记住。”
几个商人抬起头,看着这个独臂老兵,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胸口别着一枚军功章。
“西北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风吹草低见牛羊,满地都是黄金。”老兵的目光平静而深沉。
“那片土地上,有狼,有马匪,有不服管教的蛮子,你们去了,要是连弓都拉不开,刀都提不动,别说五百亩,五亩都保不住。”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山羊胡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老汉我也要说一句。”老兵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洪亮了起来。
“那片土地是真的好,水草丰美,土地肥沃,随便撒一把种子,就能长出庄稼来。”
“老汉我当年跟着征西大军去过碎叶,亲眼见过,那里的草比人还高,那里的牛羊漫山遍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过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那片遥远的土地。
“你们要是真有胆子去,老汉我敬你们一杯。”
“去西北,不只是为了发财,也是为了给子孙后代挣下一片天地。”
“五百亩地,就算你们种不出来,你们的儿子、孙子,总有一天能种出来,到时候,你们家比起曾经的地主都还要阔绰呢。”
几个人高兴起来,眼中闪着光:“我去,我明天就去官府登记。”
山羊胡也站了起来:“我也去,我虽然不会种地,但我会算账,会管奴隶,我去西北再开个杂货铺,专门赚那些种地的钱。”
胖商人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行吧行吧,都去都去,我也去,大不了赔个精光,回来继续卖布。”
老兵笑了起来,从桌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高高举起:“那就祝几位,马到功成。”
“马到功成。”
黄河北岸,一个难民营里。
这里住着的,都是从河南各地逃难来的百姓。
金国连年征战,民不聊生,许多人拖家带口,冒着被金兵追杀的危险,逃到了大明境内。
大明朝廷在边境设立了难民营,给他们提供食物和住所,但难民营的条件毕竟有限,几千人挤在一起,日子并不好过。
《西北开拓法》的消息传来,整个难民营都炸了锅。
“五百亩?一个人五百亩?”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报纸上都写了,还能有假?”旁边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年轻人扬着手中的《大明公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只要去官府登记,由朝廷组织去西部,就能申请每人五百亩土地的租赁权。”
“五年免租免税,再五年减半,十年之后才交税。”
“我的天爷……”黑瘦汉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眶通红。
“俺在金国那边,一家五口人,种的是地主的二十亩地,交完租子,连稀粥都喝不饱。”
“这……这五百亩,俺做梦都不敢想啊……”
一个中年人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声音沙哑:“小伙子,你再说一遍,真的给地?不用交租?不用给地主干活?”
“不用!”年轻人用力点头:“这是大明的圣旨,皇帝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只要去西北,每个人都能租五百亩地,前五年一分钱都不用交,朝廷还借种子、借口粮、借耕牛,种不出来东西,朝廷还管饭。”
中年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周围的人也都,神情激动,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仰天长叹,有人跪在地上,朝着西北方向磕头。
“大明万岁……皇帝陛下万岁……”中年人磕着头,额头磕在泥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俺们终于……终于有地了……”
“可是……”一个瘦削的青年迟疑了一下,问道。
“法案上写的是‘从未参加过叛乱的大明子民,或意图归顺大明的华夏子民’,咱们现在还不是大明子民吧?能申请吗?”
年轻人翻了翻报纸,找到相关条款,念道:“‘意图归顺大明的华夏子民’,咱们都是从金国逃过来的汉人,只要愿意归顺大明,就能申请。”
瘦削青年的眼睛亮了起来:“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登记。”
“我也去!”
“我也去,带上我。”
“俺家六口人,六口人都去。”
难民营里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欢呼声、哭声、笑声混成一片。
那些在金国统治下被当成猪狗一样欺压了几十年的汉民,终于看到了希望。
那不是一亩两亩的活命田,不是从地主牙缝里抠出来的残羹冷炙,而是五百亩。
整整五百亩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
只要去了西北,他们就不再是佃农,不再是奴隶,不再是别人脚下的泥。
他们是地主。
是在大明规则下,合法存在的另类地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九月。
大都城的街道上,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热闹起来。
西征大军凯旋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这件事。
康里、钦察、罗斯,这些从前听都没听过的地名,如今成了茶馆酒楼里最热门的话题。
有人说西征大军打到了天边,有人说大明的疆域比汉唐加起来还大。
有人说得更离谱,说西征军已经打到了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再往前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城门。
今天,远征军的将士们要回来了。
天还没亮,大都城的百姓们就涌到了城外。
老人拄着拐杖,女人抱着孩子,年轻人骑在马上,孩子们爬上树梢,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地平线的方向张望。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轰轰轰轰~”
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踏在大地上,声音从远处滚滚而来,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远处望去。
首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面大旗。
那是一面金色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面,是一队骑兵,身着黄色布面甲,头戴铁盔,腰悬长刀,手持长枪,枪尖上系着红缨,在风中飘动。
大明第一镇。
他们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污,战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凌乱,但每一个骑兵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目光如炬,面无表情。
这支军队跨过了万里征程,踏过了无数敌人的尸骨,从遥远的西方归来。他们的身上带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那味道即使过了这么久,依然没有散去。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队骑兵。
他们的甲胄是灰白色的,正是大明第三镇。
他们的白色布面甲上同样残留着洗不掉的血迹,暗红色的斑块在白色的底子上格外刺目,像是雪地上绽放的红梅。
再往后则是第十和十二镇的部分士兵。
四股洪流,一前一后,缓缓来到大都城外。
“轰轰轰轰~”
马蹄声震耳欲聋,铁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大明万岁!”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呼喊声如同海啸一般,从城门口一直蔓延到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大明万岁!”
“皇帝陛下万岁!”
“西征军的勇士们万岁!”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路边,看着这些凯旋的将士们,老泪纵横,他经历过华夏沉沦,被女真、党项欺压的屈辱时代。
更明白今日华夏强盛的可贵,口中喃喃道:“汉唐雄风,今日再见,华夏有幸,华夏有幸啊……”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指着那些威武的骑兵,对孩子说:“看到了吗?那是你爹,你爹就在队伍里。”
孩子还小,不懂事,但看到母亲脸上的泪水,也跟着哇哇哭了起来。
一群年轻的后生挤在人群前面,眼睛发亮,满脸羡慕。
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扯着身边同伴的袖子,大声喊道:“看到了没有?那就是远征军,真正的远征军。”
“我长大了也要当兵,也要去西征,也要骑着高头大马,从这条街上走过。”
“就你?”同伴不屑地撇嘴。
“你连弓都拉不开,还想当兵?”
“我现在拉不开,不代表以后拉不开。”少年梗着脖子。
“等着瞧吧,十年之后,我也要穿着甲胄,骑着战马,从这条街上过。”
人群中,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穿着打扮和周围的百姓没什么两样,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渴望,是羡慕,还有一种隐隐的悔恨。
他也是大明的子民,曾经也有机会穿上那身布面甲。
但他当年因为父亲病重无人照顾,没有参军,而是做了一名小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