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叹一声。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默默向外走去。
兄妹俩对望一眼,齐齐转头看向院中。
“大哥哥?”史湘云轻声问道。
“妹妹去歇着吧,我跟上去。”史纲起身离开。
目送爷俩走远,史湘云面露如释重负的喜色。
“珣哥哥,史家今后为你所用。”她忍不住低头呢喃。
东安门外玉河畔,“贵太妃小院”。
后院正房,贾敏表情复杂的从东间卧房中出来,扫一眼西厢方向便急忙收回目光,眼看好姐妹眯起美目歪在长榻上,胸口不断起复,明艳的俏脸满是红润,呼吸都显得急促。
“宓姐姐,你这是何必?”她心疼的坐在旁边。
甄宓却没急着答话,只是伸出右手与她相握。

“你这蹄子,现在不穿男装,就觉得自己是个大家闺秀了?我可没忘你当初有多不老实。”良久,她平复好心情,含笑睁开眼睛,“更别说现在的形势已经有了变化。”
说完她就张开双手,想要抱住好姐妹。
“死蹄子,先去洗洗,真不嫌脏啊?”贾敏面露羞意,急忙红着脸将她的左手推走,这才一把拉起,扶着她绵软的身躯向卧房走去,“再怎么变化,还能赶的上王家的白眼狼?”
“傻妹妹,我岂会看不出来,你那族侄是个重情重义的?”甄宓笑着任她按到梳妆台前坐好,可怜兮兮的伸出双手,“可这‘情义’却非简简单单几句话所能说清楚。”
贾敏没好气的拍她两下,握着她的纤手帮忙清洗。
“那你也不至于这样吧?”她依旧不放心。
“东厢的秦氏和丫头不能说是靠着他才出来,但若是没有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天日。”甄宓轻轻舒口气,“那个丫头早给了,她自己若非时机不合适,怕也不会再留着。”
“你当初为何不管?”贾敏没理解。
“你以为我想管就能管吗?”大概是想起曾经的艰难,甄宓面露回忆之色,只是明显紧张,“全天下都知道,宫中‘二圣’争斗,却忘了做事需要银子,皇帝也不例外。
皇家有多少收成,外人不知,你也不知吗?对外是皇庄和户部每年的供奉,还有不少下面人的孝敬,最终构成内帑,哪怕是当初太上皇在位时,手里一样是紧巴巴的。
没办法,花销太多,偏偏户部那份老被拖欠,一年不如一年,更别提现在,本就紧张的收成又被分成两份,虽说大明宫能拿的不多,最高没超过三成,可总数才多少?
敏儿,你能不能想的到,你那族侄投靠之前,我已经难过到什么程度了吗?拿到手的银子越来越少,该花的却一文没办法减,我甚至被迫放弃了许多边缘的消息路子。”
“真有这么厉害?”贾敏手上一顿。
“贾珍挺聪明,宁国府每年都有孝敬送到龙首宫。”甄贵太妃无奈的点点头,“你们府里一样给,但这几年都是越来越少,太上皇也好、本宫也罢,很明白贾家的难处。
说句狠心的话,相比于这笔银子,秦氏......唉,若非你那族侄掌着丰字号、手头宽裕的很,我又厚着脸皮找他要,那封懿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出去,只能任她自生自灭!”
“这样吗?”
第173章 贾敏:宓儿,你差的多了吧?
第三卷
第173章 贾敏:宓儿,你差的多了吧?
“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甄宓忍不住美目含泪,站起来转身用力抱住好姐妹,“敏儿,你不知道我原本有多难?这还好说,大不了辛苦些,我不就是做这个的么?
最难受的是,我明知道没有未来、没有前途,连命都难保,却只能一天天拖着,眼睁睁看着事情一步步变坏,林家妹夫的仇人你知道、整个朝廷都知道,那又怎么样?
办不了,而且不敢办,因为龙首宫需要银子,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于江南的孝敬,哪怕太上皇都不能忽视;甚至,就算不要银子,一样拿不出力量到江南,更没法做。”
“大明宫!”贾敏轻声呢喃。
“是啊,那位陛下再怎么不成器,到底顶着名分。”甄宓的表情无比苦涩,“都说皇帝富有四海、御极天下,其实呢?一句‘皇帝不差饿兵’的规矩都忘了吗?
林家妹夫的消息刚传回来,我就让下面的人计划过,但仅仅做了个开头便知道做不成,因为最少需要从京城调动一个百户的绝对亲信兵马南下,要么是御林军,要么——”
“锦衣军。”贾敏明白她的意思,“大明宫。”
“这种最高等级的查案子、追凶手差事,大汉自立国以来都是由锦衣军出手的。”甄宓无奈苦笑,“可现在谁不知道,戴权是大明宫的第一亲信、赵全是陛下的侍卫统领出身?
林家妹夫是全天下公认的龙首宫绝对亲信,我知道他其实真正忠心的是皇家,可他的银子确实是送到太上皇手里的,陛下从始至终就没问过哪怕是一句,还不够明白么?
就算上面说的安排一切顺利,到了江南也没办法依靠各级衙门的老滑头们,只能调动军队出手,那边的卫所有多糜烂,全天下稍有门路的岂会不知道?追查、怎么查?
更何况,这么大的动静得花多少银子?敏儿,你能想象吗?那时候我手里能调动的经费,只有区区不到十万两,想要再多只能等下一笔的拨付,之前我必须先撑着!”
贾敏听后完全愣住了。
“何至于此?”半晌,她傻傻呢喃。
“所以,你明白了吗?”甄宓连着做了数个深呼吸,才算是勉强压住心底的难受,“现在我过的有多舒服?又是命令这边又是招呼那边,甚至还能把你找来,安排在此处。
这么点儿时间,因为手头上宽裕,我让你出面牵个头,其他全放手交给下面去办,就连最麻烦的刀枪甚至火器,我都没费力气,直接让你那族侄全备好,然后拉来便可!
这些事情说出来好像很简单,可要是没有充足的金银,我拿什么去这般爽利?敏儿,真得多谢你们家,真没多年来,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上次如此痛快是什么时候。”
“珣哥儿。”贾敏慢慢理解了她的心思。
“可不就是?”甄宓终于露出笑容,“你呢?”
“这边‘执行队’的事情吗?”贾敏挽着她回到客厅,姐妹俩相拥坐在长榻上,“(贾)璘哥儿带着一个叫孙飞的荣国府亲兵子弟,两人各管青龙、白虎两堂,做的不错。
现如今,每个堂都有百余人手,骨干多为宁荣二府后巷中挑选出来的亲信子弟,且所有人都被送去耀武营训练过火器使用,唯独刀枪和拳脚用的是你派去的教头。
朱雀堂不用我多说,现在东厢的秦氏应该已经向你禀报清楚,玄武堂主管对内监查,是元春那丫头吧?她怕是......宓姐姐,你还是要早些选定合适的接手,省的到时候为难。”
“刚才你不是看到了么?”甄宓调皮一笑。
“我看到什.....呸!”贾敏羞的面颊绯红,“谁都像你似的,表面上像个人,私底下净做些不要脸的勾当,哪个女儿家会......嗯?你说的不是抱琴吧?她一个丫头能行吗?”
说到最后,她终于明白过来。
“这蹄子可不是个老实的。”甄宓边说边歪在她怀里,“若非有你那族侄镇着,别说是重用她,我连留不留都要考虑一番,对比元春这笨丫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断不能留!”贾敏毫不掩饰的露出厉色。
“现在不是没事了么?”甄宓含笑劝慰。
贾敏皱眉望了望西厢,沉吟良久才舒口气。
这个时候,里面的人当然早已离开。
“罢了,你说留着便留着吧!”很明显,她对此并不放心,“我记得你之前提过,原本把她许给珣哥儿,为的是方便控制,如今看来,三国中有句老话挺适合你。”
“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呸!”甄宓还能不懂她的意思?
“真没事?”贾敏严肃的坚持提醒。
“我还能不知道,女人要是许了身子,心也是迟早的?”甄宓没好气的白她一眼,“只是,我又没准备做什么坏事,整日里担心这个那个的不累啊?反不如放着随她。”
贾敏面颊微红,下意识低头避开对视。
甄宓羞恼的捶她几下,却一句没反驳。
“宓儿,你差的多了吧?”贾敏彻底意识到不妥。
甄宓没急着答话,稍一犹豫后握着她的纤手按下。
“明白了吗?”良久,她红着脸呢喃。
“怎么可能?”贾敏却傻了,“你入宫都——”
“确实有年份,我知道,后宫第一人、太上皇身边最亲信的女人又或是只差一个名分的皇太后,我都听到过,你还知道哪些?”甄宓没好气的白她一眼,“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贾敏愈发不解。
“太上皇多大岁数了?”甄宓的语气复杂起来,“更何况,虽说没人敢提起,母亲......敏儿,你知道当初的事情,所以,我不瞒着,平日里我见太上皇,从来都是叫‘叔叔’的。”
贾敏沉默了。
作为“内部人士”,她虽然不可能完全清楚当年的事情,却非常确认两个要点,第一,奉圣夫人确实作为女人伺候太上皇,第二,她原本丈夫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虽说生恩不如养恩,到底也是“杀父仇人”。
“你真不在乎吗?”半晌,她严肃反问。
“先父确实是自尽,并非套话。”甄宓明白她的意思,“夏守忠甚至连毒酒之类的东西都没带,仅仅过去说明了事实,为了甄家,父亲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但要说太上皇......敏儿,你肯定很清楚,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一条命真的没那么重要,哪怕是家主的,若非如此,甄家算什么?怎么可能享受几十年的富贵,甚至延续至今?”
“罢了!”贾敏摇摇头放弃。
甄、贾两家再怎么“老亲”,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
“傻敏儿,你只记得现在,却忘了出身么?”甄宓轻轻一叹,“母亲祖上自大汉立国就在内务府当差,说穿了不就是皇室家奴?父亲是御林军侍卫,不上什么台面。
用他的一条命,换来传承至今的家族富贵,说破天去也不能嫌皇家刻薄寡恩,因为这两家就算全凑上,都不敢去比贾家的一个家将,若非如此,你是宁荣贾氏大小姐,我呢?”
御林军侍卫和小宫女的结合,怎么比?
这还说的是正常成婚,不是私逃。
“难为姐姐!”贾敏不知道该怎么接。
以她的出身,完全没可能想到这方面去。
“就连甄家和贾家的‘老亲’交情,若无太上皇照拂,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吧?”甄宓笑了笑,并未在意她的心思,“扯远了,刚说到你那个族侄,确实受我们姐妹照顾良多。
但他能走到现在,靠的最主要是他自己的本事,天下公认的‘军中火器第一人’可不是说笑,那座原本小小的火器坊,谁看得上?如今谁不知道,里面出产的都是人情?”
“那你就这样?”贾敏没好气的指指她腿上衣服的颜色加深,“又不是没有丫头,何必......罢了,随你,我只管听你的招呼办差,所以回到正题,我觉得两个执行堂还要扩充。”
“人数不够?”甄宓面颊微红,却转向正事。
“外面能凑合,宫里呢?”贾敏的语气严肃起来,“宓姐姐,我们都明白,龙首宫表面看着占据上风,实际上靠的更多是名分,真说到必要时的手段,两边其实难分伯仲。”
甄宓顿时娥眉皱起。
“不愧是跟着小国公学过兵法的。”良久,她笑着调侃一句,换来小拳拳数下,“那咱们姐妹就梳理一下——宫中卫戍分为两大支,皇城的御林军和宫城的锦衣军。
当真动武的话,谁都知道前者必胜,但后者胜在卫戍宫城、距离皇宫真正核心的龙首宫和内三宫没几步路,若是封锁消息,怕是御林军还没来及调动便已经迟了。”
“你不是都知道?”贾敏明显一愣。
“那有什么办法?”甄宓很无奈,“太上皇毕竟老了,对御林军的掌控也是因为其统领是当初的老人、一直没换过,除了些许恩典,平日里甚至没多少精力顾及。
除了以上两支大军外,宫里还有一支‘摆设’,就是分为左、右两个卫的龙禁尉,相比之下,锦衣军好歹还在宫城的城防上,他们却是直接在宫内,而且全部带着兵器。”
“他们?”贾敏完全不屑,“有用?”
“我的意思是说,万一事有不谐,需要对他们也有防备。”甄宓的语气很轻松,“所以,你说的很对,青龙、白虎两堂的人手不够,但不能再随便给他们增加了。”
“怎么说?”贾敏没理解。
“两个堂主一个姓贾,另一个是贾家家将子弟,我的好姐姐,就算我放心,回宫怎么给太上皇说?”甄宓语带调侃,“更别提你那族侄手里的精兵,这让皇家怎么信任?”
“是,娘娘!”贾敏白她一眼,“所以呢?”
“朱雀堂虽说管的是消息路子,有点儿人手以防万一也合适,最主要的是玄武堂,‘监查’可不能光靠嘴。”甄宓莞尔一笑,“这两处你不用管,我会安排人做好。
只是如此一来,需要的短铳还得增加,也不知你那族侄手里的火器坊能不能跟上,幸好不算急,到年底还有不少时日,唯独一点,这些人手也是要花银子的,怎么办?”
“臣妇不知!”贾敏很干脆的甩她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