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远处的贵由。
那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从牙缝里挤出野兽般的咆哮:
“贵由!我杀了你!”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追亡
赫连勃的咆哮,淹没在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战场,已经彻底失控了。
一个鲜卑人刚刚用身体撞开一面汉军盾牌,正要将弯刀送入对方胸膛,他身后的匈奴盟友却迟疑了半步,没有跟上。
他动作一滞,猛地回头,看到的,是那名匈奴盟友惊疑不定的眼神。
然后,另一名汉军上来捅了他一刀。
“杂种!”
这个鲜卑人却不抵抗眼前的汉军,反而红着眼睛转身,将那柄本该砍向敌人的弯刀,扔向那名匈奴盟友!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以最疯狂的速度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
“坞主,我们……”张魁捂着流血的胳膊,看着城下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陈远没有回答他。
他的视线冰冷地扫过整个战场,每一个角落的混乱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他甚至平静地抬起手,掸了掸因城墙震动而落在肩头的灰尘。
时机,刚刚好。
“弓箭手!”
“转向!”
“目标,鲜卑人!”
“自由射击!”
命令下达,早已筋疲力尽的弓箭手们下意识地调转方向。
一名左臂被绷带胡乱缠绕的年轻弓手,下意识地将箭镞对准了最近的匈奴人。
可命令却让他手臂一僵,他茫然地看向城下,正看到一个鲜卑人将弯刀捅进了匈奴人的后心。
他不懂这是为何,但他想起了《陈家坞治约》——坞主之令,即为军法。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调转箭头,瞄准了那个还在疯狂劈砍的鲜卑人,松开了弓弦。
他不需要懂,他只需要信!
“嗖!嗖!嗖!”
稀疏的箭雨,不再射向那些正在后撤的匈奴人,而是精准地落入了正在与匈奴人厮杀的鲜卑人群中。
这一轮箭雨,造成的杀伤微乎其微。
但它的作用,却远胜过千军万马!
墙头上的守军,在短暂的错愕后,终于明白了坞主的意图。
他们看着那些被自己人射中,茫然倒下的鲜卑人,胸中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意。
“杀光鲜卑狗!为兄弟们报仇!”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墙头上所有的汉家士卒,连同那些留守的羌渠部匈奴兵,都用尽全身力气,用那生硬的匈奴语,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这声呐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在为匈奴人报仇!”
“我们被骗了!我们是诱饵!是炮灰!”
一个被长枪捅穿腹部的鲜卑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看向墙头,而是死死盯着那个刚刚还在与他并肩作战,此刻却一脸惊恐后退的匈奴骑兵,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就在此时,胡虏联军的侧后方,地平线上烟尘大作!
一支约莫八百人的骑兵,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联军松散的侧翼!
为首的大将,正是乌勒!
“匈奴的兄弟们!收网了!杀光这群背信弃义的鲜卑狗!”
乌勒高举弯刀,用最纯正的匈奴语发出了咆哮。
他身后的八百骑兵,汉匈混杂,此刻却异口同声地高喊着同样的口号,专挑那些落单和陷入混乱的鲜卑人下手。
如果说,城墙上的喊话只是点燃了导火索,那么乌勒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就是将整桶火药彻底引爆!
完了!
所有鲜卑人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汉人与匈奴人里应外合!
就连匈奴人自己,都从侧翼杀了过来!
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整个战场,彻底混乱,不再有阵型,不再有指挥,只有最原始的杀戮和被背叛后的疯狂。
帅旗下,赫连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军队,从前锋到中军,一片片地崩溃。
他的命令,他的咆哮,他的威望,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稳住!都给我稳住!”
他疯狂地砍翻了两个试图逃跑的匈奴头人,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却无法让他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他发现,那些匈奴部曲,根本不理会他,在短暂的慌乱后,竟开始各自为战,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朝着四面八方夺路而逃。
大势已去。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般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火焰。
“大人!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卫们死死护住他,声音带着哭腔。
赫连勃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带给他无尽耻辱的坞堡,又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散架的万骑联军,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都被那个站在墙头的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撤!”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
赫连勃在亲卫的簇拥下,放弃了大军,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狼狈地向着北方逃窜。
他的溃逃,成了全线崩盘的信号。
贵由等一众匈奴头人,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跑慢了被鲜卑人缠住,或者被那个恐怖的陈远惦记上。
墙头上,陈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城下,鲜卑人与匈奴人已经彻底杀红了眼,阵型荡然无存。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自己的士卒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眼中却因敌人的内讧而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士气可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
“奉先。”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在!”
早已按捺不住的吕布,手持长枪,一步踏出,身上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开门,为死去的弟兄们,讨还血债!”
“诺!”
沉重的坞堡大门,在无数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启。
一股新鲜的,带着血腥味的冷风,灌入谷中。
“狼骑!”
吕布翻身上马,手中长枪高高举起,枪尖倒映着血色残阳,直指前方那片混乱的屠宰场。
“随我,杀!”
一百名最精锐的狼骑,人马俱甲,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怒涛,瞬间冲出了葫芦谷!
铁蹄踏地,声如奔雷。
他们没有去管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散兵游勇,而是插入了胡虏溃败的洪流之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势不可挡!
战场之上,吕布率领的狼骑如一道黑色闪电,凿穿了混乱的敌阵。
就在此时,乌勒率领的八百骑兵从侧翼卷杀而至。
两支兵马并未直接汇合,而是默契地形成一个巨大的圈,将一片溃散的鲜卑人彻底包围绞杀。
完成绞杀后,两支军队这才真正合流。
“乌勒大哥!”
吕布在马背上冲着乌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满是嗜血的快意,“痛快!”
“痛快!”乌勒也是满脸红光,豪迈大笑。
就在此时,葫芦谷的墙头上,一面代表着陈远的令旗,猛然指向了东南方!
那个方向,正是休屠各部头人贵由逃窜的方向!
旗语简单而明确:弃赫连勃,抓贵由!
乌勒看到旗语,脸上闪过一丝不解,在他看来,擒杀敌军主帅赫连勃才是首功。
他正要疑问,却听身旁的吕布低声喝道:“按坞主军令行事!”
吕布的虎目中爆出精光,他看向那面令旗,仿佛看到了墙头上陈远冰冷的眼神。
与此同时,墙头上。
张魁看着令旗所指,也疑惑道:“坞主,为何不追赫连勃?”
陈远头也不回,目光锁定着远方贵由逃窜的烟尘,冷冷道:
“赫连勃是狼,把他逼急了,他会回头拼命,徒增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