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谷的清晨,总是伴随着三种声音被唤醒。
学宫里,稚嫩的读书声汇成洪流。
一个刚学会汉话的匈奴青年,正磕磕巴巴地念着《急就篇》里的字句:“豹首落莫兔双鹤……”
身旁的汉家小胖墩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小声替他提词,换来青年一个感激的眼神。
校场上,数千将士的操练声、怒吼声汇聚成惊雷。
无论是陈家坞的老兵还是新附的部曲,甚至是那些匈奴精骑,动作都整齐划一,煞气冲霄。
军械坊内,永不停歇的锻打声。
缴获的劣质兵器熔成铁水,在烈火与重锤下,铸成一柄柄能守护家园的锋利兵刃。
汉民与匈奴人混居,最初的戒备与隔阂,在共同的劳作、统一的法度与学宫的朗朗书声中,正被一点点消融。
新附的赵、马两家部曲,亲眼见证了军功兑换制度的公平,又看到自家子侄也有机会进入学宫识字。
那点残存的异心,早已被对未来的渴望所取代。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欣欣向荣。
议事厅内,陈远放下手中的竹简,感受着厅内炭火的暖意,听着窗外传来的勃勃生机,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门外,一名狼骑亲卫大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坞主,云中加急。”
是张杨的信。
陈远指尖划开火漆,展开信纸。
初看时,他嘴角还挂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信的前半段是好消息。
张杨凭借之前坚守云中、预警有功,被太守车胄上表,如今已升任云中郡军司马,正式踏入了汉家军方的中层序列。
但随着视线下移,那笑意却一点点僵硬。
最终化为一片凝重。
张杨在信中警示,最近云中、五原郡周边,又有匈奴部落零星寇边的迹象。
按理说,这在使匈奴中郎将张修的管辖范围内。
可坐镇美稷的张修,却迟迟没有动静,仿佛对此视而不见。
这太反常了!
张修此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上次五原郡之围,他甚至亲率本部兵马驰援。
如今胡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他怎会无动于衷?
更致命的是,陈远将关键人证贵由送去美稷之后,张修没有给过一封回信。
如石沉大海。
陈远将信纸缓缓攥紧。
他布下的那步棋,旨在撬动整个南匈奴的格局,而张修,就是其中最关键的支点。
若是这个支点出了问题……
整个棋局,都会瞬间崩盘!
“贾公。”
陈远的声音凝重,打破了厅内的暖意。
一直垂首整理文书的贾习抬起头,看到陈远的神色,心中便是一沉。
“坞主,可是北面有变?”
陈远将信递了过去。
贾习接过,仔细看完。
“张修将军乃国之忠良,嫉恶如仇,绝非畏缩之人。”
贾习捻着短须,缓缓摇头。
“能让他视若无睹,必是有外力掣肘。坞主觉得,这股力量会来自何方?是美稷城内的匈奴诸部?”
陈远目光一凝,随即否定:
“一群墙头草,张将军不会放在眼里。”
“那么,是五原、云中的地方豪强?”贾习又问。“他们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能力。”
陈远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似乎已经想到了那个最坏的可能,只是不愿说出口。贾习看着陈远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地方上的人动不了他,草原上的人也动不了他。”
“能让他这柄镇守北疆的利剑不敢出鞘的,只有握着剑柄的手……”
“在洛阳。”陈远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朝廷。”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洛阳朝堂,党争酷烈,宦官与士族斗得你死我活。
张修这样没有根基的边将,很容易成为政治倾轧的牺牲品。
或许,是想废黜呼征的奏报被朝中某股势力压下。
又或许,有人想保住呼征,以此来牵制风头正劲的张修。
无论哪种可能,对如今的葫芦谷而言,都是致命的。
“我们不能再等了。”
贾习的声音无比严肃。
“葫芦谷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如飘萍浮叶,全赖北疆大局的稳定。”
“若任由局势糜烂,张修将军被架空,呼征站稳脚跟,甚至与鲜卑人再度媾和……”
“届时,我等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指望朝廷和匈奴,便是指望豺狼发善心。命运,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贾习的话,与陈远的想法不谋而合。
被动等待,只会将自己的生死交由他人决定。
他从不是这样的人。
“贾公说的是。”
陈远站起身,目光投向墙上那副巨大的朔方地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与其在这里枯坐猜疑,不如亲自去美稷走一趟。”
“我这个绥远从事,也是时候去向中郎将大人,述一述职了。”
绥远从事,本就是使匈奴中郎将的属官。
他去美稷,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来。
这趟浑水,他必须亲自去搅一搅,看看水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妖魔鬼怪!
贾习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才是他所欣赏的陈坞主,永远不会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
“那谷中……”
“谷中之事,便全权托付给贾公。”
陈远转过身,语速极快,思维清晰。
“民政、后勤,由您总览。军务,由张魁与乌勒共掌,凡事需二人一同签印方可施行,互为掣肘,也互为臂助。”
“另外,学宫的护卫,再加一倍。蔡师的安全,绝不容有失。”
“我只带一百狼骑亲卫,轻装简行。”
寥寥数语,便将偌大一个葫芦谷的军政要务安排得明明白白。
贾习躬身领命,心中再无半分担忧。
陈远走出议事厅,径直走向校场。
校场之上,一道身影腾挪闪转,手中一杆乌沉沉的长戟,时而如毒龙出洞,直刺苍穹;时而如猛虎下山,横扫千军。
那霸道绝伦的戟刃划破空气,带起阵阵尖啸,卷起的劲风甚至让周遭的尘土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正是吕布。
自从得了这方天画戟,他便如痴如魔,每日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校场。
他身上的煞气,与画戟的凶戾之气完美地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陈远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吕布一套戟法演练完毕,收戟而立,额上热气蒸腾,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吓人。
“兄长。”
吕布看到了陈远,大步走了过来。
方天画戟的末端在地上轻轻一顿,坚硬的夯土竟被磕出一个浅坑。
“奉先,这几日可还趁手?”陈远笑着问道。
“何止趁手!”
吕布抚摸着冰冷的戟身,眼中满是狂热。
“此物,简直就是我手臂的延伸!我感觉,现在就算有一千人围着我,我也能杀个通透!”
他的自信,源于手中这柄绝世凶兵带来的力量感。
“光练不说,终究是纸上谈兵。”
陈远话锋一转。
吕布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听出了陈远话里的意思。
“兄长,可是……有仗要打?”
这杆方天画戟,自出炉之后,还未曾饮血。
它在渴望。
吕布,更在渴望!
“可能没仗打,但可能会有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