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25节

  葫芦谷的清晨,总是伴随着三种声音被唤醒。

  学宫里,稚嫩的读书声汇成洪流。

  一个刚学会汉话的匈奴青年,正磕磕巴巴地念着《急就篇》里的字句:“豹首落莫兔双鹤……”

  身旁的汉家小胖墩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小声替他提词,换来青年一个感激的眼神。

  校场上,数千将士的操练声、怒吼声汇聚成惊雷。

  无论是陈家坞的老兵还是新附的部曲,甚至是那些匈奴精骑,动作都整齐划一,煞气冲霄。

  军械坊内,永不停歇的锻打声。

  缴获的劣质兵器熔成铁水,在烈火与重锤下,铸成一柄柄能守护家园的锋利兵刃。

  汉民与匈奴人混居,最初的戒备与隔阂,在共同的劳作、统一的法度与学宫的朗朗书声中,正被一点点消融。

  新附的赵、马两家部曲,亲眼见证了军功兑换制度的公平,又看到自家子侄也有机会进入学宫识字。

  那点残存的异心,早已被对未来的渴望所取代。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欣欣向荣。

  议事厅内,陈远放下手中的竹简,感受着厅内炭火的暖意,听着窗外传来的勃勃生机,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门外,一名狼骑亲卫大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坞主,云中加急。”

  是张杨的信。

  陈远指尖划开火漆,展开信纸。

  初看时,他嘴角还挂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信的前半段是好消息。

  张杨凭借之前坚守云中、预警有功,被太守车胄上表,如今已升任云中郡军司马,正式踏入了汉家军方的中层序列。

  但随着视线下移,那笑意却一点点僵硬。

  最终化为一片凝重。

  张杨在信中警示,最近云中、五原郡周边,又有匈奴部落零星寇边的迹象。

  按理说,这在使匈奴中郎将张修的管辖范围内。

  可坐镇美稷的张修,却迟迟没有动静,仿佛对此视而不见。

  这太反常了!

  张修此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上次五原郡之围,他甚至亲率本部兵马驰援。

  如今胡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他怎会无动于衷?

  更致命的是,陈远将关键人证贵由送去美稷之后,张修没有给过一封回信。

  如石沉大海。

  陈远将信纸缓缓攥紧。

  他布下的那步棋,旨在撬动整个南匈奴的格局,而张修,就是其中最关键的支点。

  若是这个支点出了问题……

  整个棋局,都会瞬间崩盘!

  “贾公。”

  陈远的声音凝重,打破了厅内的暖意。

  一直垂首整理文书的贾习抬起头,看到陈远的神色,心中便是一沉。

  “坞主,可是北面有变?”

  陈远将信递了过去。

  贾习接过,仔细看完。

  “张修将军乃国之忠良,嫉恶如仇,绝非畏缩之人。”

  贾习捻着短须,缓缓摇头。

  “能让他视若无睹,必是有外力掣肘。坞主觉得,这股力量会来自何方?是美稷城内的匈奴诸部?”

  陈远目光一凝,随即否定:

  “一群墙头草,张将军不会放在眼里。”

  “那么,是五原、云中的地方豪强?”贾习又问。“他们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能力。”

  陈远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似乎已经想到了那个最坏的可能,只是不愿说出口。贾习看着陈远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地方上的人动不了他,草原上的人也动不了他。”

  “能让他这柄镇守北疆的利剑不敢出鞘的,只有握着剑柄的手……”

  “在洛阳。”陈远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朝廷。”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洛阳朝堂,党争酷烈,宦官与士族斗得你死我活。

  张修这样没有根基的边将,很容易成为政治倾轧的牺牲品。

  或许,是想废黜呼征的奏报被朝中某股势力压下。

  又或许,有人想保住呼征,以此来牵制风头正劲的张修。

  无论哪种可能,对如今的葫芦谷而言,都是致命的。

  “我们不能再等了。”

  贾习的声音无比严肃。

  “葫芦谷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如飘萍浮叶,全赖北疆大局的稳定。”

  “若任由局势糜烂,张修将军被架空,呼征站稳脚跟,甚至与鲜卑人再度媾和……”

  “届时,我等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指望朝廷和匈奴,便是指望豺狼发善心。命运,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贾习的话,与陈远的想法不谋而合。

  被动等待,只会将自己的生死交由他人决定。

  他从不是这样的人。

  “贾公说的是。”

  陈远站起身,目光投向墙上那副巨大的朔方地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与其在这里枯坐猜疑,不如亲自去美稷走一趟。”

  “我这个绥远从事,也是时候去向中郎将大人,述一述职了。”

  绥远从事,本就是使匈奴中郎将的属官。

  他去美稷,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来。

  这趟浑水,他必须亲自去搅一搅,看看水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妖魔鬼怪!

  贾习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才是他所欣赏的陈坞主,永远不会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

  “那谷中……”

  “谷中之事,便全权托付给贾公。”

  陈远转过身,语速极快,思维清晰。

  “民政、后勤,由您总览。军务,由张魁与乌勒共掌,凡事需二人一同签印方可施行,互为掣肘,也互为臂助。”

  “另外,学宫的护卫,再加一倍。蔡师的安全,绝不容有失。”

  “我只带一百狼骑亲卫,轻装简行。”

  寥寥数语,便将偌大一个葫芦谷的军政要务安排得明明白白。

  贾习躬身领命,心中再无半分担忧。

  陈远走出议事厅,径直走向校场。

  校场之上,一道身影腾挪闪转,手中一杆乌沉沉的长戟,时而如毒龙出洞,直刺苍穹;时而如猛虎下山,横扫千军。

  那霸道绝伦的戟刃划破空气,带起阵阵尖啸,卷起的劲风甚至让周遭的尘土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正是吕布。

  自从得了这方天画戟,他便如痴如魔,每日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校场。

  他身上的煞气,与画戟的凶戾之气完美地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陈远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吕布一套戟法演练完毕,收戟而立,额上热气蒸腾,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吓人。

  “兄长。”

  吕布看到了陈远,大步走了过来。

  方天画戟的末端在地上轻轻一顿,坚硬的夯土竟被磕出一个浅坑。

  “奉先,这几日可还趁手?”陈远笑着问道。

  “何止趁手!”

  吕布抚摸着冰冷的戟身,眼中满是狂热。

  “此物,简直就是我手臂的延伸!我感觉,现在就算有一千人围着我,我也能杀个通透!”

  他的自信,源于手中这柄绝世凶兵带来的力量感。

  “光练不说,终究是纸上谈兵。”

  陈远话锋一转。

  吕布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听出了陈远话里的意思。

  “兄长,可是……有仗要打?”

  这杆方天画戟,自出炉之后,还未曾饮血。

  它在渴望。

  吕布,更在渴望!

  “可能没仗打,但可能会有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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