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单于,此刻脸上涨满惊恐的紫红,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吕布那钢铁般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王庭的五百卫士,那些所谓的匈奴精锐,无一人敢上前。
他们被吕布那双不含任何感情,只有纯粹杀意的眸子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气涌向全身。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眼前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捏碎单于的喉咙,然后用那杆狰狞的长戟,将他们所有人撕成碎片。
一种用两百多条汉家儿郎性命换来的恐怖平衡,达成了。
张修没有看被吕布提在手里的呼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扫过王帐前那些惊疑不定的各部头人。
他从浸满鲜血的怀中,掏出一卷同样被血浸透的绢帛。
绢帛展开,上面是鲜红的指印与扭曲的字迹。
“我,张修,大汉使匈奴中郎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以字正腔圆的匈奴语,发出了一声怒吼!
“今日,当着天神的面,当着所有匈奴兄弟的面,宣读国贼呼征七大罪状!”
话音落,满场哗然!
“其罪一!身为大汉册封之单于,食汉禄,享汉恩,却背弃盟约,暗中勾结我大汉宿敌,西部鲜卑赫连部!此为不忠!”
“其罪二!坐视盟友鲜卑,围攻我汉家葫芦谷!意图借刀杀人,此为不义!”
“其罪三!纵容麾下休屠各部,劫掠五原郡,屠我汉家百姓,杀我汉家子民!视边境盟约如废纸!此为不仁!”
……
每宣读一条罪状,呼征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而场中那些部落头人的神色,也愈发复杂。
一些参与了劫掠的部落头人,眼神躲闪,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而另一些与汉家贸易往来密切,甚至血管里流着汉家血脉的部落,则面露怒容。
他们感觉自己被呼征这个疯子绑上了战车,被彻底地背叛了!
更多的中间派,则在惊疑不定中,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呼征、张修,以及远处一个方向之间来回游移。
那个方向,是右贤王羌渠的营地。
“你……你血口喷人!”
一名忠于呼征的头人壮着胆子跳了出来,指着张修怒骂,“这是你汉人的阴谋!你想分裂我们伟大的匈奴!”
张修发出一声冷笑,将那份血书高高举起。
“阴谋?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这上面,是休屠各头人贵由亲手画押的供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贵由?”
“他不是被赫连勃杀了吗?”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而整齐的马蹄声,从远处地平线压了过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正引领着数千名黑甲骑兵,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朝着蹛林大会的会场包抄而来。
他们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迅速地在会场外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将所有部落,连同张修的残兵,以及王庭的卫士,全部圈禁在内。
“是右贤王!”
“羌渠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呼征原本已经死寂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求生的光芒,他用尽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发出嘶哑的呼救:“羌渠!救我!救我——!”
片刻之后,包围圈的正前方让开一条通路。
右贤王羌渠一身华贵的皮袍,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缓缓打马而来。
他看着王帐前尸横遍野的血腥场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
“住手!都给我住手!”
羌渠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来,声色俱厉地喝止了那些蠢蠢欲动的王庭卫士。
他先是对着周围骚动的各部头人团团一抱拳,痛心疾首地说道。
“诸位兄弟!我来晚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为了防止事态扩大,我已经命人封锁了会场,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一番话,名正言顺地将整个局势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随即,他快步走到张修面前,看着这位浑身浴血的汉家将军,脸上带着一丝谴责。
“张将军!你太鲁莽了!就算单于有错,你怎能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在蹛林大会上兵戎相见?这会让我南匈奴与大汉数百年的盟约,毁于一旦啊!”
他嘴上说着谴责,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张修手中的血书,话锋一转。
“但是!若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呼征真的做出了背叛天神,背叛大汉,更背叛我们所有匈奴子民的罪行,那我羌渠,也绝不姑息!”
好一个不姑息。
好一个顾全大局的右贤王。
呼征的支持者看着眼前这个演得惟妙惟肖的羌渠。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前脚刚动手,后脚大军就恰好赶到,还恰好把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这分明就是一出早就排演好的双簧。
张修胸膛起伏,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对着羌渠,这个他早已私下联络好的下一任单于,郑重一抱拳。
“右贤王!我今日此来,不为私仇,只为公义!”
“呼征倒行逆施,背信弃义,早已不配为我南匈奴之主!他不仅背叛了大汉,更会将整个南匈奴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修的声音再次提高,响彻全场!
“今日,我张修,恳请右贤王,并在此恳请诸位头人,共同废黜国贼呼征!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之徒,若让他继续为王,只会将整个南匈奴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头人,语气沉痛。
“单于之位不可一日空悬!为了汉匈的盟约,为了诸位兄弟的牛羊与未来,必须另立一位德高望重,始终心向大汉,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新单于!”
说罢,他猛地转身,手臂直直地指向一直顾全大局的羌渠,声如洪钟。
“放眼整个南匈奴,除了右贤王,还有谁能当此重任!”
废立之议。
图穷匕见。
当张修吼出这句话时,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羌渠的身上。
羌渠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眼底深处,却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野心。
而被吕布提在手里的呼征,则彻底绝望了。
他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由张修和羌渠联手为他布下的,必死之局!
“不!不——!”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平静。
呼征之子,左贤王稽娄渊,双目赤红地冲了出来。
他拔出腰间的金鞘弯刀,刀锋直指张修。
“汉狗!你休想得逞!”
他又转向羌渠,声嘶力竭地怒吼:“羌渠!你这个乱臣贼子!勾结外人,谋害单于!你不得好死!”
他高举弯刀,对着那些尚在犹豫的呼征旧部,疯狂地鼓动道:“我父汗的勇士们!拿起你们的刀!杀了这对奸贼!保卫我们的王庭!”
一些忠于呼征的部落头人,被他这么一煽动,眼中凶光毕露,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内战,一触即发。
然而,不等稽娄渊的鼓动掀起任何波澜。
一直沉默的陈远,动了。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个状若疯魔的左贤王身上,而是飞快地扫过身后。
他看到了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护住阵脚的狼骑。
他知道,这场戏不能再拖下去了,任何一丝变数,都可能让这些百战余生的袍泽,白白死在这片草原上。
于是,他平静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人已在数丈之外。
他手中的环首刀,化作一道追魂夺魄的冰冷弧光,悄无声息地掠过。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羌渠和张修,都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
噗嗤!
一声轻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左贤王稽娄渊那颗戴着华丽头冠的头颅,冲天而起!
脸上还凝固着疯狂与愤怒的表情。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冲起数尺之高,将那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华丽金帐,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咚!
无头的尸身,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才重重地倒下。
手中的金鞘弯刀,也无力地摔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炸在每个人的心底。
方才还蠢蠢欲动,准备拼死一搏的呼征旧部,瞬间如遭雷击,脸上的凶悍与狂热,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尸体脖颈处,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
陈远缓缓收刀,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将刀刃上的最后一滴血甩落在地。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用依旧沾着温热血迹的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溅在脸颊上的血珠。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那双冰冷的眸子,缓缓扫过那些被吓得魂不附体,脸色惨白的呼征支持者。
用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问出了足以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一句话。